“追加同价”四个字，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合同科。

　　合同科的人姓严，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快，手里永远夹着一支铅笔。他进会议室时，先看样品，再看报价，最后看外宾那张追加要求。

　　看完，他只说了一句。

　　「这个不能糊。」

　　他还带来一本旧合同夹。

　　夹子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压着几份前些年的小单子。严科长没有细讲，只翻到其中一页，让众人看一个被红笔圈过的词：same price。

　　「以前吃过亏。」他说，「第一批说是样单，第二批客人拿着同价回来。业务说当时只是口头，客人说翻译已经确认。最后让利的是公司，挨骂的是厂。」

　　他又往后翻一页。

　　第二批不是一千套。

　　是五千。

　　纸上红笔写着：按样单价执行，差额由公司承担。

　　老赵一看那行字，脸色立刻变了。

　　「这不是让厂里白干？」

　　严科长说：「当年就是这么吵的。」

　　他说完，把合同夹合上。

　　「所以今天不能再靠吵。」

　　会议室没人接话。

　　旧账不大。

　　可旧账最会提醒人。

　　今天这张外宾纸条，如果不写清楚，也会变成几年后夹子里一处红圈。

　　阿标站在后面，看着那处红圈，忽然觉得合同不是一张纸。

　　它像一块旧伤疤。

　　平时夹在档案里没人看，一到新单子要签，旧伤就被翻出来，提醒所有人：当初图快省下的一句话，后面可能要用几个月去补。

　　他再看严科长手里的铅笔，心里就不觉得那支笔慢了。

　　慢有慢的用处。

　　慢一点，纸上的坑才看得见。

　　罗文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严科，外宾只是希望。条款可以谈。」

　　严科长推了推眼镜。

　　「希望写进纸里，就不是希望。」

　　宋建民听见这话，笔尖顿了一下。

　　合同科的人说话总是这样。

　　不重，却冷。

　　严科长把试销价说明放到桌上。

　　「第一批一千套，试销价，可以。但后续追加同价，不能默认。要写追加另议。」

　　老赵立刻点头。

　　方技术员也点。

　　罗文斌看着他们。

　　「追加另议写得太硬，外宾会觉得我们没有诚意。」

　　严科长说：「不写，后面觉得我们没信用。」

　　这句话把罗文斌压住了。

　　没诚意还有得谈。

　　没信用就不好办了。

　　林耀东站在会议桌边，没有坐下。他今天的位置很清楚：不是报价的人，也不是合同的人，只能把样品状态和风险项放到桌上。

　　严科长看向他。

　　「你们南风的编号，准备怎么放？」

　　罗文斌立刻说：「对外不能放南风。」

　　严科长看他。

　　「我问内部。」

　　罗文斌闭了嘴。

　　林耀东说：「对外用公司样品编号。内部保留NF对应，查来路、状态、复核记录。」

　　严科长点点头。

　　「那合同附件里写公司编号。内部附件另存一份映射。」

　　宋建民又开始写。

　　阿标站在后面，听得半懂半不懂。

　　他只懂一件事：南风名字还是不能出去。

　　可NF那根线还留在里面。

　　这比没有强。

　　严科长把条款一条条念出来。

　　第一，试销数量限一千套。

　　第二，试销价仅限本批。

　　第三，追加订单另议价格。

　　第四，验收以确认样编号为准。

　　第五，包装为试销简版，不等于后续大货包装。

　　第六，交期以厂里排期表确认。

　　念到这里，他停住。

　　「排期表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老赵说：「厂里可以排。」

　　严科长看他。

　　「可以排，和排得出来，不是一回事。」

　　他把铅笔横在纸上。

　　「可以两个字，不能进合同。」

　　又点了点交期栏。

　　「合同里只能写确认过的日期，或者写以双方确认排期为准。不能写‘大概’、‘尽快’、‘厂里安排’。这些字在桌上听起来有人情，到了纠纷里没有用。」

　　宋建民听得后背发紧。

　　他过去抄记录，最喜欢写“尽快落实”。现在才知道，这四个字最空。

　　老赵脸色不好。

　　他翻了翻带来的本子。

　　「冲床那边最近忙。要插这个单，得看三车间空档。」

　　梁主任皱眉。

　　「昨天为什么没说？」

　　老赵咳了一声。

　　「昨天主要算成本。」

　　严科长把铅笔轻轻敲在桌上。

　　「合同里写交期，不能靠主要。」

　　这句话又冷又准。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接。

　　交期不是南风能定的。

　　但南风可以提醒：街坊说能做，不等于外贸交期能做；厂里说可以排，也要有具体机台、工序、包装和检验。

　　梁主任问：「现在谁能把排期摊开？」

　　老赵说：「我回厂问。」

　　「什么时候回？」

　　「下午。」

　　严科长说：「外宾下午还要答复。」

　　这下老赵也沉默了。

　　阿标看着桌上那些纸，忽然觉得合同比蓝皮本更吓人。蓝皮本写错，最多停本一天；合同写错，可能一车货都被压住。

　　林耀东忽然说：「能不能先分成三张表？」

　　严科长看他。

　　林耀东说：「样品状态表，成本风险表，排期确认表。前两张现在有，第三张厂里补。没排期，不回交期。」

　　罗文斌眉头一动。

　　「你又给合同科安排表？」

　　林耀东摇头。

　　「我只是说，没排期就不能写交期。」

　　严科长倒是点头。

　　「这个对。」

　　罗文斌没再说。

　　梁主任看向老赵。

　　「上午回厂，下午两点前给排期。」

　　老赵嘴里应了，脸上却写着麻烦。

　　麻烦是麻烦。

　　但这种麻烦，总比合同签完再发现没机台要轻。

　　中午，老赵回了五金厂。

　　方技术员也跟着回去。

　　林国强本来不在名单里，走到门口，方技术员回头叫他。

　　「林师傅，你也来一趟？」

　　林国强愣了一下。

　　老赵脸上有些不愿意。

　　可梁主任没反对。

　　林国强就跟去了。

　　阿标也想去，被林耀东按住。

　　「你留下。」

　　「我去看看机台也好啊。」

　　「你先把昨天的三张表抄清。」

　　阿标苦着脸。

　　「又抄？」

　　林耀东看他。

　　「合同要靠清楚的纸走，不靠热闹的眼睛走。」

　　阿标被这句话堵住，只好坐下。

　　他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骂那些表。

　　可抄着抄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能看懂一点了。

　　试销价不是大货价。

　　追加另议。

　　验收按样。

　　交期按排期。

　　这些字以前像干部话，现在像一根根竹篾，把一只要出门的筐慢慢编起来。

　　下午一点多，老赵的电话打到外贸公司。

　　宋建民接完，脸色变了。

　　「冲床只空三天。」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三天。

　　一千套。

　　三档样。

　　还要倒边、防锈、布袋、纸卡、检验。

　　这不是排期。

　　这是又一道压下来的门。

　　严科长把电话记录压进文件夹。

　　「那就先别写交期。」

　　罗文斌皱眉。

　　「不写交期，外宾更不会放心。」

　　严科长看他。

　　「写假的，他更不放心。」

　　这句话说完，连梁主任都沉默了一下。

　　合同科不负责把单子谈成。

　　合同科负责让谈成的单子别变成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