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做出来的。

　　这一句比订单更麻烦。

　　如果外宾问哪家厂，答案可以是五金厂、竹器社、陶瓷铺、缝纫社。

　　如果外宾问哪家公司，答案是外贸公司。

　　可他问的是谁做出来的。

　　这套组合包不是一只厂做出来的，也不是外贸公司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它是小挂钩、竹盒、凉茶杯、布袋、纸衬、故事卡，一点一点被人吵出来、试出来、改出来的。

　　阿标看向林耀东。

　　刘大头也看。

　　麦师傅虽然不在外贸公司，却像也被这一句点了名。

　　罗文斌第一个反应过来。

　　「对外口径，只能说由外贸公司组织，相关厂社配合。」

　　这话对。

　　也冷。

　　黄科长皱了皱眉。

　　严科长说：「合同口径必须这样。」

　　梁主任没有抢着定。

　　他看向林耀东。

　　「你怎么说？」

　　林耀东说：「合同口径按公司。现场可以看公司组织的样品链。」

　　罗文斌立刻皱眉。

　　「看什么？」

　　「看样品怎么从来源、初筛、厂社确认、包装试验，一步步走到附件编号。看这条链，不看南风招牌。」

　　阿标听得心口一跳。

　　这一句压得很准。

　　外宾想看人，罗文斌怕看见南风。林耀东把人放回公司样品链里。

　　不说“这是南风做的”。

　　只让外宾看见，这套东西为什么能做出来。

　　梁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罗文斌还要说。

　　梁主任看他。

　　「外宾看得越清楚，越不容易绕过公司乱找人。」

　　这一句把罗文斌压住。

　　因为它说到外贸公司的利益。

　　如果外宾只记住某个街边点，确实危险。可如果外宾看见的是外贸公司组织下的一条样品链，公司反而更稳。

　　链条里有南风。

　　可链条归公司管。

　　这才是最稳的位置。

　　消息传回文昌路口时，阿标高兴得绕着小桌转了两圈。

　　「外宾要看样品链！」

　　刘大头立刻说：「那肯定要看我凉茶铺。」

　　珍姐说：「先看你有没有把杯子洗干净。」

　　陈玉珍听完，没有笑。

　　她问林耀东：「看流程，是不是也要看家里？」

　　林耀东摇头。

　　「不看家里。布袋样可以摆在南风。」

　　陈玉珍松了口气。

　　她不是怕外宾。

　　是怕家里的东西被人看成生意场。

　　林国强倒是很平静。

　　「看流程，就按流程摆。」

　　他把重挂测试架拿出来，擦了一遍。

　　麦师傅那边也传来话。

　　他愿意送一组竹盒到南风，不让外宾去竹器社乱看。

　　每个人都在退一步。

　　也都在守一步。

　　第二天，外贸公司开始安排展示流程。

　　路线最后定成先样品仓，再五金厂，最后才到南风小桌，顺序一变，南风就不再像源头。

　　第四站外贸公司会议室看附件和合同口径。

　　展示路线定下来以后，南风小桌反而更忙。

　　不是忙着添东西，而是忙着撤东西。

　　刘大头想把凉茶铺的老铜壶也摆出来，珍姐拦住。

　　「样品链不是摆祖产。」

　　六婶想把搪瓷杯带来看看能不能顺手给外宾瞧一眼，阿标照规矩退回。

　　「今天只展示组合包流程，不加新样。」

　　六婶嘴上不高兴，还是把杯子抱走了。

　　麦师傅送来的竹盒也只留一组，剩下全放回袋里。

　　林国强把重挂测试架擦了两遍，又觉得摆在南风小桌不合适，最后只留一只重挂和一张测试记录。

　　陈玉珍把布袋边角剪齐，不让线头露出来。

　　她动作很细，脸上却有点紧。

　　外宾看流程，听起来光彩，可一旦人多眼杂，家里这张桌容易被人看成一个能接货的铺面。

　　林耀东知道她担心。

　　他把“不收钱、不报价、不接单”的木牌放到最前面，又在旁边加一行：只看已入流程样。

　　这行字比任何笑脸都重要。

　　展示当天，外宾先去样品仓，看公司编号和对外附件；再去五金厂，看分档、抽检和返工区；最后才到南风小桌。

　　这样排，不让南风像源头。

　　南风只是流程里的一环。

　　罗文斌看懂了这个安排，虽然仍不痛快，却没有再拦。

　　他也怕外宾直接把南风记成采购点。

　　梁主任说得更明白：「外宾要看的是组织能力，不是某个街边口子。」

　　周启明把这句翻给外宾时，外宾点头。

　　可他走到南风小桌前，还是多看了林耀东一眼。

　　那一眼让罗文斌心里一紧。

　　林耀东没有往前站。

　　他让阿标演示登记，让陈玉珍演示布袋，让林国强只说承重记录。

　　自己只在别人问边界时补一句。

　　这比抢着解释更难。

　　能让样品链自己说话，才不容易被人绕开。

　　香港许先生的消息传来时，路线刚刚落定。

　　梁主任看着流程单，指尖敲了两下。

　　一个客人想看货，另一个客人想看路。

　　明天这张流程单，恐怕要经受更硬的试探。

　　香港许先生要看Canton small goods的消息传开后，文昌路口先热起来。

　　有人觉得第二个客商来了，说明南风真要起势；也有人担心客多了，规矩会守不住。

　　陈玉珍最实在。

　　她把家里能看见的私人物件全收进屋，只留下布袋样和油纸。

　　「外宾看流程，不看我们家底。」

　　林耀东点头。

　　南风这张桌在家门口，最容易把家和生意搅在一起。前面押金条已经给过教训，越有人看，越要把边界摆明。

　　林国强则把测试架旁边的旧工具收走，只留称重用的砖和确认样。

　　旧工具有故事，可不是每个故事都该给客人看。

　　阿标也学着做减法。

　　他原本想把所有登记本都摆出来，显得南风做了很多事。林耀东让他只摆蓝皮本副本和当天演示页。

　　「多了，人会找别的口子问。」

　　阿标这才明白，展示流程不是把家底摊开。

　　是让别人看该看的那一段。

　　第二个客商来得越快，南风越不能因为兴奋把门开得太大。

　　流程展示前一晚，阿标把演示页背了两遍。

　　林耀东让他别背得太像念书。

　　「你不是给外宾背规矩，是让街坊也看得懂。」

　　阿标又重新练了一遍，把几句硬话改成巷口能听懂的话。

　　第二天他说出来时，连刘大头都没插嘴。

　　这就算过关一半。

　　流程展示还没开始，南风已经先学会收。收掉多余故事，收掉热闹摆设，收掉别人可能误会的口子。能收住，才有资格给人看。

　　罗文斌看着这条线，忽然问：「南风小桌放第三站，是不是太显眼？」

　　梁主任说：「放最后更显眼。」

　　罗文斌没话说。

　　就在路线定下来时，门卫老陈又进来了。

　　「梁主任，有个香港客商也想看Canton small goods。」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一个外宾还没走。

　　第二个客商已经闻到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