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摔箱
摔箱试验定在第二天上午。
老赵一听就心疼。
「好好的样,为什么要摔?」
麦师傅也心疼。
竹盒才刚分好组,拿去摔,像拿手艺喂地。
刘大头更心疼杯子。
「我这杯口磕一点就不好看。」
林耀东说:「现在摔,比装船后摔便宜。」
这一句没人爱听。
但没人反驳。
因为大家都知道,真到了船上、仓库里、外国店门口再摔坏,坏的就不只是杯口。
坏的是外宾对这套广州小东西的第一眼。
那时候再解释纸衬太硬、杯口没护住,已经没人愿意听。
外贸公司院子里摆了三只箱。
第一只是基础组合。
第二只是展示组合。
第三只是加固版展示组合。
外宾也来了。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手里还拿着小本子。
严科长站在一旁,神情很严肃。
因为摔箱结果会决定破损条款怎么写。
第一次,基础组合从腰高落下。
箱角皱了。
打开后,挂钩袋有一点移位,但没坏。
老赵松了口气。
第二次,展示组合落下。
声音比第一只沉。
阿标心也跟着一沉。
打开后,竹盒没裂,凉茶杯没碎,可杯口和纸衬之间蹭出一道白痕。
刘大头脸都白了。
「又是杯口。」
麦师傅盯竹盒,没说话。
陈玉珍拿起纸衬,摸了摸边。
「这里太硬。」
林国强看挂钩袋。
「挂钩没事。」
三个人说的都是真话。
组合包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一个没事,不等于一箱没事。
第三只加固版摔下。
箱子更稳。
打开后,杯口没白痕,竹盒也稳,可箱子厚了一圈。
老赵立刻算运费。
「厚了,装箱数就少。」
外宾也看出来了。
他问:「How many per carton?」
每大箱装多少。
这个问题比摔箱更狠。
加固能解决破损,却会吃掉装箱数量。装箱数量一少,运费摊到每套上,价格又往上走。
林耀东把三只箱并排放。
不加固容易破,全加固又吃运费,摆在众人面前的其实只有一条中间路。
陈玉珍忽然把杯子拿出来,用软布在杯口绕了一圈,再把纸衬边角剪掉一点。
「不用整箱加厚,先护杯口。」
麦师傅也拿竹片垫在竹盒边。
「竹盒这里不要顶死,留一点让位。」
林国强把挂钩袋固定带挪到箱壁。
「铁件不能跑。」
三个人各改一处。
第四只临时改箱做出来。
第四只临时改箱再摔一次,打开后杯口无痕,竹盒稳住,挂钩袋也没跑,箱子只比原来厚了一点。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外宾低头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This one.」
就是这个。
阿标差点喊出来。
可林耀东没有笑得太早。
他看向严科长。
严科长已经在纸上写:展示组合包装以第四轮摔箱样为准。
摔箱前,外贸公司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平时大家看样品,多半伸手摸、拿眼瞧。今天看的是箱子落地,心里都有点舍不得。
老赵甚至让阿标把试摔样单独记账。
「摔坏了别算正式样。」
刘大头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嘴里一直念:「杯口,杯口。」
麦师傅不说话,只盯竹盒那边。
林国强则看固定带。
第一次摔下去,箱角砸地,声音闷得人心口一跳。
打开还好,挂钩只是移位。
第二次摔展示组合,杯口白痕出现时,刘大头差点伸手去摸,被珍姐拍开。
「让他们先看。」
白痕不大,却像一条细小的伤口。
外宾看得很仔细,没有皱眉,也没有说话。
这比皱眉更让人难受。
罗文斌低声对梁主任说:「如果展示组合破损率太高,不如先推基础包。」
梁主任没答。
他知道基础包容易,可容易不等于能打开局面。
陈玉珍拆纸衬时,发现杯口白痕不是摔碎,是纸衬边太硬,箱子受力时磨出来的。
她让人找来软布条,绕杯口半圈,又把纸衬边剪成弧。
廖师傅看见,立刻说:「弧边纸衬裁起来也要工。」
老赵几乎要跳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要工?」
廖师傅也不客气:「不用工,就用刀随便割,割坏了你又骂。」
院子里吵成一团。
林耀东让阿标把三种方案写到地上:不护杯口、整箱加厚、局部护口。
三列一摆,吵声才慢慢下去。
不护,破损风险高。
整箱加厚,装箱数少。
局部护口,人工增加但箱规变化小。
外宾看着地上的粉笔字,也跟着蹲下来。
他指第三列。
不用周启明翻,大家都明白。
第四轮摔箱过关后,阿标没有抢着高兴。
他把第四轮纸衬尺寸、布条位置、固定带长度都写下来,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陈玉珍拿过去改了两笔。
「这里画清楚,别人照着做才不会绑错。」
这张图后来进了包装确认附件。
外宾问谁做出来的那一刻,阿标下意识看向那张图。
做出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每个人都在箱子上留了一手。
摔箱过关后,外宾想把第四轮样箱带走。
老赵一听急了。
「这是样箱,带走了我们照什么做?」
外宾不太理解,周启明解释了半天。
最后定成:外宾带走一只复制样箱,原始第四轮样箱留公司封存。
封存又带来新问题。
封在哪里?
样品仓太挤,纸箱容易被压;合同科不收实物;五金厂留着又脱离公司档。
梁主任最后让样品仓腾出最上层,贴封条,附包装确认图。
阿标看着封条贴上去,心里有种怪感觉。
以前南风送来的都是小东西,小到谁都能随手拿起。
现在一只被摔过的纸箱,也成了样。
它证明这套组合不是靠口头说稳,而是摔过、改过、封过。
外宾问谁做出来的,正是在封条贴好之后。
他看到的不只是货。
还有这只箱子背后一整串人手。
封存样箱上架时,样品仓小工问能不能压在别的箱上。
阿标差点急了。
林耀东让他自己解释。
阿标指着封条和包装确认图,说这只箱以后要拿来照做,压坏了就等于把尺子压弯。
小工听懂了,找了最上层空位。
尺子两个字,比样箱两个字更好使。
封条贴上去后,样品仓那一格突然显得很郑重。一只摔过的箱子占了一层架,没人再嫌它占地方。它是下一批货出门前,所有人都要对照的旧伤。
外宾带走复制样箱后,样品仓那只原始样箱安静地躺在架上。它不会卖钱,却会决定以后每只箱子怎么装。
这一句一写,第四只箱就不只是样。
它成了下一批组合包的标准。
外宾收起本子,又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他说,下一次来广州,想看这个组合包是谁做出来的。」
谁做出来的。
屋里几道目光随即转到林耀东身上。
梁主任先把目光收回去,对周启明说:「告诉他,可以看公司安排的流程展示。」
南风没有名字,也不能越过公司站到前台。
可现在,外宾想看做出这套东西的人,公司就必须替南风留一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