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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塑料发夹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5237 2026-05-29 10:31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

  文昌路口的骑楼底下都热得发白,石板缝里冒着潮气,像有人在地下蒸饭。

  阿标换了件干净衬衫。

  说是干净,其实只是昨晚洗过,还没完全干,背后有一块水印。陈玉珍看不下去,临出门前拿熨斗给他压了两下。

  「出去见外宾,别皱巴巴。」

  阿标受宠若惊。

  「玉珍姨,我又不是相亲。」

  陈玉珍瞪他。

  「相亲都未必有人要你。」

  阿标老实了。

  林耀东也换了衣服。

  还是白衬衫,洗得发薄,袖口有点旧,但扣子扣齐,领子压平。脚上还是布鞋,没有皮鞋,但擦过,干净。

  做小生意,穿不起好衣服没关系。

  脏,就是态度问题。

  周启明两点差五分到。

  黄科长没来。

  来的是上午见过的戴眼镜青年,姓宋,叫宋建民,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办事员。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袋角被汗浸软了。

  「黄科长在展馆走不开,让我跟着。」

  宋建民说话比周启明规矩,眼睛也细,像随时在记谁说错话。

  他先看了林耀东,又看了阿标。

  「今天只看,不谈价,不留地址,不收东西。」

  林耀东点头。

  「明白。」

  阿标也赶紧点头。

  「我闭嘴。」

  宋建民看他一眼。

  「最好。」

  阿标脸一僵。

  周启明差点笑出来。

  …………

  这次看的不是国营百货。

  是上下九旁边一家日用杂货门市部。

  门脸不大,门口挂着搪瓷盆、竹刷子、鸡毛掸子,柜台里码着塑料发夹、香皂盒、针线盒、梳子、纽扣。

  东西密密麻麻。

  颜色也杂。

  红的、黄的、绿的、粉的,在玻璃柜里挤成一团,像一把打翻的糖纸。

  阿标以前路过这里,只觉得乱。

  今天两个外宾站到柜台前,他忽然觉得这些小东西都像会发光。

  来的外宾有两个。

  一个是昨天看搪瓷杯的中年外宾。

  另一个年轻些,头发浅黄,手里拿着小本子,进门就盯上了柜台里的塑料发夹。

  他指着一排红色发夹,说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

  「他说,这个颜色很亮,问有没有别的颜色。」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着算盘,眼神警惕。

  「颜色都在这里了。要买就买,不买不要翻乱。」

  宋建民连忙上前。

  「同志,我们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带外宾看样品。」

  售货员听见“进出口公司”,脸色缓了一点,但还是不放心。

  「看样品也别拿走啊,我们要对账的。」

  林耀东没有插嘴。

  这时候不能抢宋建民的话。

  他只是看柜台。

  红色发夹边缘有毛刺,模具口不算精细,但颜色鲜,重量轻,一把十几个,装进小盒子也不占地方。

  年轻外宾拿起一个,夹在手指上试了试,啪的一声弹开。

  他眼睛亮了一下。

  「Good spring.」

  周启明翻译:

  「他说弹簧不错。」

  售货员听不懂,但看外宾笑,脸上也松了一点。

  阿标小声问:

  「东哥,这种也能出口?」

  林耀东看他一眼。

  阿标立刻闭嘴。

  林耀东却低声回了一句:

  「轻,便宜,不占箱。」

  阿标记住了。

  轻。

  便宜。

  不占箱。

  这三句话,听起来比“两毛八一个”更像生意。

  …………

  中年外宾看完发夹,又拿起一只塑料香皂盒。

  红盖白底。

  盖子一合,咔哒一声。

  不算顺。

  他皱了皱眉,重复开合两次。

  宋建民也皱眉。

  售货员赶紧说:

  「这个就是这样,用用就顺了。」

  林耀东看了一眼,没有替她圆。

  外贸货不能靠“用用就顺”。

  国内街坊能忍,外商不一定忍。

  年轻外宾指着盒盖边缘,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这里有毛边。」

  售货员脸色不好看。

  「塑料东西,哪有一点毛边都没有的?」

  宋建民有点尴尬。

  林耀东这才开口:

  「不是不能有。要分等级。」

  几个人都看他。

  林耀东拿起两个香皂盒,一个红盖,一个绿盖。

  「外销样品,边要修干净,盖子要顺,颜色要一批一样。街坊自己用,可以便宜一点,有点毛边没人计较。外宾拿回去卖,客人第一眼看的就是边。」

  周启明把话翻过去。

  中年外宾点头很快。

  年轻外宾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宋建民看林耀东的眼神变了。

  售货员虽然不太服气,但也没再顶。

  林耀东把两个香皂盒放回原位。

  「宋同志,这个要记两项。」

  宋建民下意识打开文件袋。

  「哪两项?」

  「颜色,毛边。」

  宋建民愣了一下,赶紧写。

  颜色。

  毛边。

  阿标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原来挑毛病,也能算本事。

  …………

  外宾看得很细。

  发夹问颜色。

  香皂盒问毛边。

  梳子问会不会断。

  针线盒问盖子能不能换图案。

  阿标越听越晕。

  他以前买东西,只问多少钱。

  现在才发现,外宾买东西,问的都是他想不到的地方。

  年轻外宾拿起一小捆发夹,比划了一下,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问一包多少个。」

  售货员说:「十个。」

  外宾又问。

  「一箱多少包?」

  这次售货员答不上来。

  她只管柜台,不管箱。

  宋建民也迟疑。

  林耀东拿过一张旧纸,画了个简单的框。

  「可以这样问厂:十个一小包,十小包一中包,二十中包一箱。这样一箱就是两千个。」

  阿标倒吸一口气。

  两千个。

  一个发夹在他眼里不值钱。

  两千个放在一起,突然就吓人了。

  周启明翻给外宾听。

  年轻外宾点头,立刻说了一个词。

  「Assortment.」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这词他懂,但一时不知道怎么落到货上。

  林耀东说:

  「混色。」

  周启明立刻翻译。

  「他说要混色,一包里红、黄、绿、粉都有。」

  宋建民赶紧写。

  混色。

  十个一包。

  两千一箱。

  颜色要匀。

  毛边要修。

  售货员看着他们写,眼神慢慢变了。

  她终于明白,这帮人不是来买几个发夹的。

  他们是在把柜台上的小东西,写成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平时摸得到,却没想过能走出广州的东西。

  …………

  看完门市部,几个人站到骑楼底下。

  外宾还在翻小本子。

  宋建民的文件袋里已经多了两页纸。

  周启明额头全是汗,但精神很好。

  他低声问林耀东:

  「这些东西,真有人要?」

  林耀东看着街面。

  「不一定全部要。」

  「那还记这么细?」

  「外宾要的不是今天柜台里这几个。他们要知道我们能不能按他们的要求做出来。」

  宋建民听见了,忍不住问:

  「那如果厂里做不了呢?」

  「那就老实说做不了。」

  「这不是把生意推走?」

  林耀东摇头。

  「做不了说能做,才是把生意推走。第一次骗到订单,第二次就没路了。」

  宋建民沉默了。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阿标看着林耀东,忽然觉得东哥和以前不一样。

  在文昌路口,东哥是摆早餐档的。

  到了这里,东哥好像把这些发夹、香皂盒、梳子全拆开了,拆成颜色、包装、箱数、毛边、交期。

  同样一个东西,别人看见的是几分钱。

  他看见的是一条线。

  从柜台,到厂里,到箱子,到外宾手里的本子。

  这条线,阿标看不清。

  但他知道,线是真的。

  …………

  快收尾时,年轻外宾忽然指了指阿标手里的竹牌。

  那是阿标早上顺手带出来的,原本是饭盒号码牌。

  他一直攥着,紧张的时候就摸两下。

  外宾问了一句。

  周启明愣了愣,笑起来。

  「他问这个是什么。」

  阿标一下慌了。

  「这个不能卖!这是我们档口的!」

  周启明把意思翻过去,外宾笑得更厉害。

  林耀东也笑了。

  「告诉他,是排队取餐用的号码牌。」

  周启明翻完,年轻外宾点点头,又看了那块竹牌几眼。

  林耀东心里一动。

  竹牌不值钱。

  但“编号”“分拣”“取货”值钱。

  他拿过纸,在最后加了一行。

  编号牌。

  宋建民看见,愣了。

  「这个也记?」

  林耀东说:

  「不一定卖。先记。」

  宋建民想了想,还是写下了。

  编号牌。

  阿标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竹牌,整个人都有点飘。

  早上还只是挂饭盒的东西。

  下午竟然也进了样品单。

  他低声嘀咕:

  「我这块牌,出息了。」

  林耀东看他一眼。

  「你别太出息,先闭嘴。」

  阿标立刻把嘴闭上。

  …………

  回到文昌路口,已经傍晚。

  刘大头第一眼看阿标。

  「今日闭嘴没?」

  阿标想了想。

  「闭了一半。」

  刘大头笑得差点把凉茶喷出来。

  珍姐正在收蒸屉。

  陈玉珍也提前从缝纫社回来,站在天井口,像是路过,其实等着听信。

  林耀东坐到小方桌边,把今天记下的纸摊开。

  发夹。

  香皂盒。

  梳子。

  针线盒。

  编号牌。

  旁边还有几个新词。

  混色。

  毛边。

  包装。

  一箱两千。

  阿标指着“一箱两千”,声音都低了。

  「东哥,这要是真成了,得多少发夹?」

  林耀东把圆珠笔盖上。

  「现在还没成。」

  「那什么时候算成?」

  「等外贸公司找到厂,厂做得出来,外宾点头,合同签下来,才算成。」

  阿标听得头大。

  「这么多步?」

  「外贸就是这么多步。」

  陈玉珍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

  「那你忙半日,赚咩?」

  林耀东抬头,看着文昌路口越来越暗的天。

  「赚一张桌边的位置。」

  「咩桌?」

  「能谈生意的桌。」

  陈玉珍没再问。

  她听不全懂。

  但她听懂了“谈生意”。

  林耀东把那张样品单压到账本里。

  广交会的灯火,远在流花路。

  可第一张真正像样的样品单,已经压在了文昌路口这张小方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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