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张证明
第二天早上,黄科长没来吃肠粉。
来的是周启明。
他骑着自行车到文昌路口,后座绑着个牛皮纸袋,脸上有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阿标一看见他,立刻精神了。
「周同志,今日看咩?发夹?杯?香皂盒?」
周启明停好车,看了他一眼。
「今天先看你能不能闭嘴。」
阿标脸一僵。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笑出了声。
林耀东把一碗粥推给周启明。
「黄科长没来?」
「他在公司。」
周启明坐下,喝了口粥,才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昨天那张样品单,黄科长带回去给科里看了。」
阿标手里的夹子停住。
珍姐揭蒸屉的动作也慢了一点。
林耀东没有催。
这种时候,越催越显得心虚。
周启明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纸。
纸不厚,抬头是广州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下面写了几行字,末尾盖着一个红章。
红章不大。
但比街道那枚章更重。
阿标伸长脖子看。
「写咩?」
周启明说:「临时协助接待证明。」
阿标一愣。
「给边个?」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给他。」
阿标嘴巴慢慢张大。
刘大头的蒲扇也停了。
林耀东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写得很谨慎。
兹有文昌路口个体经营户林耀东,熟悉本地街面及轻工日用品门市情况。经本公司业务三科临时安排,协助外宾街面参观及样品信息记录。
下面还有一句。
不得私自收取外宾款项,不得擅自承诺交易条件,不得冒用本公司名义采购货物。
林耀东看完,反而笑了。
「黄科长很仔细。」
周启明也笑。
「他怕你胆子太大。」
「他怕得对。」
这话一出,周启明看他的眼神又稳了一点。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这回没笑。
他把证明往桌上推正了一点。
阿标在旁边急了。
「那我呢?」
周启明从袋子里又抽出一张小纸条。
「你没有证明。你是随行跑腿。」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也有名?」
「有。」
「写咩?」
周启明慢悠悠念:
「何志标,协助搬运及路线引导。不得主动与外宾交谈。」
刘大头这次笑得拍桌。
「不得主动交谈,好!这个章盖得好!」
阿标脸红到脖子。
「我已经进步好多了。」
林耀东把小纸条拿过来看了一眼。
没章。
就是周启明手写的。
但对阿标来说,已经够了。
以前他在文昌巷跑腿,是阿标。
现在纸上写着何志标。
虽然下面跟着“不得主动与外宾交谈”。
可那也是正经写在纸上的名字。
…………
周启明吃完粥,压低声音。
「今天下午,黄科长想带你去一趟塑料制品厂的展样仓。」
阿标刚要叫,被林耀东看了一眼,硬把声音吞回去。
「不是展馆?」
「不是。」周启明说,「展馆你现在进不去。仓库在荔湾这边,是几家厂临时堆样的地方。外宾不一定去,但公司的人会去看。」
林耀东明白了。
柜台看的是街面货。
仓库看的才是源头样。
黄科长这是试他。
如果他只会在外宾面前讲几句漂亮话,进仓库就露馅。
仓库里的东西,不是摆给街坊看的。
那里要看规格、包装、批次、供货能力。
「几点?」
「下午三点。」
周启明说完,又补一句:
「不过这张证明还差街道一个意见。黄科长说,最好让梁姨知道,免得以后有人说你乱挂靠公家单位。」
刘大头听到“梁姨”两个字,立刻收了笑。
阿标也老实了。
文昌路口再热闹,梁姨一句话,能让人心里凉半截。
林耀东把证明折好。
「我收档后去。」
…………
梁姨在街道办。
风扇嘎吱嘎吱转,桌上搪瓷茶缸里的茶黑得像凉茶。
她看完那张证明,又看林耀东。
「你现在本事大了。早餐还没卖几日,就同进出口公司扯上关系。」
阿标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林耀东说:「只是临时帮忙指路、记样品。」
梁姨用手指敲了敲纸。
「这上面写得清楚,不得收款,不得承诺,不得冒用。你识字吧?」
「识。」
「识字就不要装糊涂。」
「明白。」
梁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外宾的事,不是街坊买菜。你讲错一句话,别人不会骂你一个人,会讲我们街道乱。」
林耀东点头。
「所以我来给你看。」
梁姨的脸色缓了一点。
她拿起笔,在证明背面写了一行字。
该户档口经街道批准,近期经营情况尚稳,未见私收外汇券及扰乱秩序。
写完,盖章。
啪。
红章落下。
阿标肩膀跟着一抖。
梁姨把纸推回去。
「给你盖这个章,不是让你威风。」
「知道。」
「是让你知道,有人看着你。」
「知道。」
梁姨又看阿标。
「你呢?」
阿标立刻站直。
「我不主动跟外宾讲话。」
梁姨愣了一下。
林耀东差点没忍住笑。
梁姨哼了一声。
「最好。」
…………
从街道办出来,阿标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东哥,两个章。」
「嗯。」
「一个进出口公司,一个街道。」
「嗯。」
「那你现在算不算公家人?」
「不算。」
「那算咩?」
林耀东把证明夹进账本里。
「算能站在旁边的人。」
阿标有点失望。
「旁边啊?」
「能站在旁边,就能听见桌上讲什么。」
阿标想了想,眼睛又亮了。
这话他听懂了。
以前他们连门都摸不到。
现在能站旁边。
这已经是很大一步。
下午两点半,文昌路口的日头还烈。
林耀东把档口交给珍姐。
陈玉珍从缝纫社绕过来,没说什么,只把一条干净手帕塞给他。
「擦汗。别拿袖子抹。」
林耀东接过。
「好。」
林国强没来。
但五金厂老赵路过时,给他递了一只新的蓝边搪瓷杯。
「你阿爸叫我拿来的。说你那个杯口掉瓷,见人不好看。」
林耀东低头看杯子。
新的。
白底蓝边。
杯底还贴着一小片纸。
两毛八。
阿标在旁边小声:
「国强叔也知道了。」
林耀东没说话。
他把杯子放进布袋,又把那张双章证明贴身收好。
文昌路口还是那个文昌路口。
煤炉、蒸屉、凉茶、大铝壶,街坊端着碗坐在骑楼下。
可他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再是柜台。
也不是街面。
是货从厂里出来之前,先被摆出来看的地方。
样品仓。
阿标推着自行车,压低声音问:
「东哥,仓库里会有多少发夹?」
林耀东看向人民路方向。
「看了才知道。」
风从流花路那边吹过来。
带着车声,也带着一点铁皮箱子的味道。
林耀东拍了拍口袋里的证明。
纸很薄。
但有时候,一张纸,就能让人从门外站到门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