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样品单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果然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穿浅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很齐,手里夹着一个黑皮本,皮鞋擦得亮,但鞋面沾了点灰。
不是街坊。
也不是普通跑腿。
阿标一眼就看出来了,手里收钱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周启明走到档口前,先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还有肠粉吗?」
「有。」
林耀东把两碟刚出锅的肠粉推过去。
珍姐今天手更稳。
粉皮薄,卷得齐,酱油只浇半圈,葱花一点,不多不少。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吃。
他先看白布。
看碗。
看筷子。
最后才看林耀东。
「你就是林耀东?」
「是。」
「听启明讲,你懂外贸?」
这句话一出来,阿标差点把五分钱掉进粥锅里。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扇蒲扇的手也停了。
林耀东没有急着接。
他把一碗粥放到桌上,又把筷子递过去。
「不敢讲懂。做小档口的,懂一点客人想看什么。」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
不算热。
「这两样不一样。」
「是不一样。」
林耀东点头。
「所以我不碰货,不收钱,也不替谁谈价。」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夹起一段肠粉,吃了一口。
没夸。
但又吃了第二口。
这就够了。
刘大头端了两碗凉茶过来,嘴里还是那句:
「广州凉茶,去火。」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苦的。」
刘大头脸一僵。
周启明笑了。
「黄科长不喝凉茶。」
黄科长。
阿标眼睛更亮。
科长两个字,在1980年的街口,比英文还吓人。
林耀东却只把凉茶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喝粥。」
黄科长看着他。
「你不问我哪个单位?」
「你想讲,自然会讲。」
黄科长这次真笑了一下。
「广州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业务三科。」
阿标这回连钱都不数了。
轻工品。
进出口。
这几个字,跟昨晚纸上的搪瓷杯、竹篮、香皂盒,一下接上了。
…………
黄科长吃完肠粉,把黑皮本摊在桌上。
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写了几个品名:
搪瓷杯。
塑料香皂盒。
发夹。
竹篮。
字迹不是黄科长的,应该是周启明昨晚带回去那张清单抄的。
黄科长用手指点了点。
「这些,是你写的?」
「嗯。」
「你凭什么觉得外宾会要这些?」
阿标想替林耀东说话,被林耀东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林耀东把账本翻到空白页。
拿起那支透明圆珠笔。
「不是我觉得。」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轻。
便宜。
不易碎。
可印字。
可成套。
「外宾看搪瓷杯,不只是看杯子。他会看同一类东西能不能装箱,能不能换花色,能不能印他们自己的标志,能不能一次要几百、几千只。」
黄科长眼神沉了一点。
林耀东继续写。
品名。
规格。
花色。
厂标。
库存。
能否定制。
包装方式。
「如果只问多少钱,那就是街坊买东西。如果问这些,才像做出口。」
周启明没有说话。
他昨晚已经听过一遍,但现在看林耀东写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黑字落在旧账本上,旁边还沾着一点米浆印。
不像办公室里的正式文件。
却比很多办公室里的空话清楚。
黄科长拿起账本,看了一会儿。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知道包装方式?」
「街边卖一只杯子不用包装。出口不一样,路远,压坏了算谁的?」
黄科长盯着他。
「你还知道压坏?」
「做早餐外带,饭盒都会洒。货走远了,只会更麻烦。」
阿标一听,腰杆都挺了点。
这话他懂。
他昨天刚从流花路送过饭盒。
差点被木箱撞歪。
饭盒都要绑。
杯子当然也要装好。
黄科长把账本放下。
这次,他看林耀东的眼神不一样了。
少了点审问。
多了点掂量。
…………
「你想进广交会?」
黄科长忽然问。
阿标呼吸都停了。
刘大头耳朵竖得像猫。
珍姐在蒸屉后面,手腕也慢了一拍。
林耀东却摇头。
「现在不想。」
黄科长眉头一挑。
「不想?」
「没有证件,没有单位,进去也站不稳。进去一次,不如在外面把路走熟。」
黄科长沉默了。
这句话比“我想进去”难得。
想进广交会的人太多了。
能忍住的人少。
「那你想做什么?」
林耀东说:
「帮你们把外宾在街面上看中的小东西,整理成样品单。东西从正规店看,信息从柜台问,后面你们外贸公司自己找厂。我不收外宾钱,也不拿货。」
黄科长问:
「那你收什么?」
林耀东把圆珠笔盖上。
「现在收早餐钱。」
阿标差点笑出来,又硬憋住。
黄科长也笑了。
这回笑意深了点。
「以后呢?」
「以后如果真有需要,给我一个能名正言顺帮忙跑腿的身份。临时的也行。」
黄科长没马上答应。
他把那页样品单撕下来,折好,放进黑皮本里。
「下午两点,有两个外宾想看塑料小件。发夹、香皂盒、纽扣盒这类。」
林耀东看着他。
黄科长说:
「启明带队。你跟着。不能收钱,不能私下留联系方式,不能乱承诺。」
「明白。」
「还有。」
黄科长看了一眼阿标。
「人别带太多。」
阿标脸一下垮了。
林耀东说:「阿标跟着。他认路,也能跑腿。」
阿标眼睛瞬间又亮了。
黄科长看他一眼。
「他嘴碎吗?」
林耀东想了想。
「能管住。」
阿标立刻拍胸口。
「我今日一句废话都不讲!」
刘大头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
「那真是广州奇迹。」
周围几个街坊笑起来。
阿标脸红了半截。
黄科长也笑了。
气氛一下松了。
但林耀东知道,这不是玩笑。
下午两点。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带看”。
不是外宾吃粉。
不是问路。
不是顺手看一只搪瓷杯。
而是外贸公司的人,点了题,让他跟着看货。
…………
黄科长和周启明走后,档口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标盯着桌上那几行字。
品名。
规格。
花色。
厂标。
库存。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库存”时卡了一下。
「东哥,这些就是样品单?」
「算半张。」
「另外半张呢?」
「下午补。」
珍姐把最后一屉肠粉卷好,忽然问:
「你真不收钱?」
「现在不能收。」
「那不是白忙?」
林耀东看着黄科长离开的方向。
林耀东没答。
他把那张纸重新压到账本下面。
纸角沾了一点米浆。
可这张纸,比今天收的钱都重。
刘大头端着凉茶过来。
这次没问收不收钱。
直接放到他手边。
「去火。」
林耀东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麻。
阿标凑过来,小声问:
「东哥,下午我们看什么?」
林耀东把账本合上。
「塑料小件。」
「那个能比搪瓷杯还值钱?」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杯子是开门。」
「那塑料小件呢?」
「是门后面的货架。」
阿标没完全听懂。
但他知道,下午两点,他要闭嘴。
文昌路口的日头慢慢升高。
骑楼影子往里缩。
远处流花路方向的车声还没停。
广交会第一天,真正的样品单,才刚刚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