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沈强家。

　　在确认马德胜和陈癞子两拨人被民兵队控制并最终被派出所带走后，方林就带着沈强回了他家。

　　此时屋内点着煤油灯，火苗在微风中摇曳。

　　一屋子四个大人围坐在方桌旁，灯光将人影映在土墙上，影影绰绰。

　　王翠把蒸热的馒头和猪头肉端上来，又熬了一锅粥。

　　白粥是方林带回来的白米熬的，比平日里喝的米汤稠了不知多少。

　　桌上还摆了一碟王翠自己腌的咸菜疙瘩，切得粗粗拉拉，伴粥喝味道正好。

　　丫丫和沈强家的小子沈明并排坐着一旁小桌子，一人捧着一碗粥就差把小脑袋埋进碗里。

　　因为确认今夜不会有危险，方林肯定要带妻女回家，便不顾罗慧反对把女儿弄醒了。

　　两娃儿明显晚上吃不饱，尤其见到了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猪头肉，两人馋得直流口水，这会哗啦哗啦吃得贼香。

　　不过相较于小一岁的沈明，丫丫明显更懂事。

　　小丫头喝粥吃肉时也不忘时不时偷看妈妈一眼，确认罗慧脸上没有不高兴，这才放心地喝下一口。

　　可罗慧虽然没反对，自己却也没吃，全程板着脸明显还在怄气。

　　只是较比不久前只留给方林一个后脑勺要强不少，至少在他埋头吃饭时，她会时不时偷看一眼。

　　只是当有人抬头时，她就会快速挪开目光，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干一样。

　　方林起初也以为自己看错，可连着几次都是如此，他就什么都懂了。

　　对方是嘴硬心软，并非全然没有他。

　　可能是失望过太多次，怕这一次又变成了奢望，她选择了用冷漠伪装自己。

　　当然，看破不说破，是这时候最聪明的选择。

　　他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于是，在方家一家三口各怀心思时，沈强成了这屋子最活跃的崽。

　　兴许是从小到大都没这么风光过，他从进屋后嘴巴就没闲着，吭哧吭哧说个没完，连吃肉都堵不上他的嘴。

　　“嫂子，你是没看见，林子今天有多厉害多聪明！”

　　“我和林子到你家时，那该死都马德胜真带了五六个人蹲在你家门口，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怕。”

　　“可林子呢？不慌不忙，甚至从离开我家就已经盘算好了。”

　　“他带着我先去找了石灰粉，又带上压嘴喷壶灌满水，然后躲在暗处等陈癞子一伙人过来。”

　　“路上我就问他等陈癞子来了不是更难对付，可你知道他怎么做吗？”

　　“他目的竟然就是要等两拨人撞上，还趁着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谁，然后我们一人一边假装他们的人，趁机冲过去捣乱，让他们彼此误解，挑拨离间，让他们狗咬狗。”

　　“而这么做还没完，倒完乱，他还让我退到一旁配合他假装对骂，特地让他们彼此误会。”

　　“你也知道我老实，长这么大架都没打过几回，当时那紧张得差点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可后来看着两拨人就差把狗脑子打出来，我那个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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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边吃一边说，唾沫横飞，情绪到位时手里的筷子还比划来比划去，好几次差点戳到旁边儿子的脑袋。

　　王翠好几次被他吓到，连着瞪了几次眼都拦不住对方，无奈之下只能开骂：“你能不能消停会啊，少吹两句能死啊？还拿着筷子搓来搓去，若是伤了我儿子，你看今晚我怎么收拾你？”

　　沈强本来就是妻管严，卒然被王翠这么一吼，顿时蔫了。

　　他嘿嘿傻乐着把筷子放下，挠了挠头赶忙道歉：“媳妇莫生气，我不乱戳筷子了，不过当时那场景你是真没看到，林子是真的很厉害啊。”

　　碍于不好在外人面前下他面子，王翠白了沈强一眼，抱着儿子往一边挪了挪位置，保持安全距离。

　　沈强见媳妇不理他，扭过头又看向罗慧道：“嫂子，我是真觉得林子不太一样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听到这话，方林也止住喝粥动作看向了罗慧，并且对沈强内心感激。

　　虽然这家伙傻了点，但自己有事那是真上，以后一定也要拉他一把。

　　只可惜，罗慧只是冷冷看了方林一眼，一言不发地拿起手帕帮着女儿擦了擦嘴角的油。

　　“妈妈。”

　　丫丫抿了抿嘴，偷偷看了眼方林又直勾勾看着罗慧，眼神中多了点小哀求。

　　“快点吃，吃完了早点睡觉。”

　　罗慧完全无视女儿的目光，挪了位置坐到她身后帮她绑辫子，“天太晚了别贪吃，不然不消化，晚上闹肚子。”

　　“哦哦。”

　　丫丫轻轻点头，扁了扁嘴看向方林，一副自己尽力的小表情。

　　方林叹了口气，从桌底下轻踩了沈强一脚对他使眼色。

　　沈强无奈，又用手肘轻推了王翠一下，眼神里满是哀求。

　　王翠狠狠瞪了方林和沈强一眼，深深呼了口浊气。

　　倒不是她不想帮，只是她嫁到青山村三年了，方林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了。

　　虽然这一天下来确实变化很大，甚至让人感到陌生。

　　可是对方真的能改邪归正吗？

　　她心里一样没底。

　　不过这年代传统观念重，女人怕被人说闲话，哪怕被欺负死了也很少主动提离婚。

　　抱着劝和不劝离的心态，她放下吃得一脸邋遢的儿子，起身半蹲在罗慧身边小声道：“慧姐，说实话，偏屋今儿闹耗子，强子本来打算去窝一晚上的……不过你们要是回去，他也省得遭这个罪。”

　　话音落下，她对着方林抬了抬下巴，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方林秒懂对方给自己台阶，急忙放下碗筷上前尝试：“那个媳妇，既然强子家不方便，要不咱们也回家吧？”

　　罗慧全程不语，既不答应，也不反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方林见没用，又对沈强使眼色。

　　沈强苦着脸，嬉皮笑脸上前道：“嫂子，倒不是我不乐意你们留下，只是…那个…你也不想我今晚陪耗子过夜吧？”

　　“妈妈？”

　　小丫头这时也回过头仰着脸看着罗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罗慧对视着女儿，依旧一言不发。

　　一时间屋内谁也没说话，除了沈明吧唧吧唧地喝着粥，啥声音没有。

　　罗慧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打转，直勾勾的眼睛看得方林都不好意思对视。

　　幸好，就在他以为妻子铁了心不跟他回家时，罗慧却扭头看向女儿问道：“吃饱了吗？”

　　丫丫不明所以，眼珠子转了转，诚实点头。

　　罗慧不再说什么，牵住女儿的手起身就往外走。

　　方林眼睛一亮，急忙开始收拾东西。

　　“媳妇，这几个意思啊？”沈强呆呆地看着方林和罗慧，一头雾水。

　　“咚！”

　　王翠恨铁不成钢地给了沈强一个脑瓜崩，“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呆瓜，还不帮忙把慧姐东西送回家。”

　　“送……”

　　沈强揉捏着脑门，嘀咕一半顿时懂了，“哦哦，我…我这就帮忙。”

　　两个大男人开始忙活起来。

　　由于罗慧一开始没打算这么快回家，衣服啥的带了一些，加上方林买的东西，收拾一下竟有三大包裹。

　　两个男人终于收拾好家当，刚追到大门口就见罗慧等在门口。

　　沈强和王翠还没开口，罗慧却已经将方林买来的猪头肉和大米匀出一点点塞给了对方，“翠儿，今天麻烦你们两口子了，米肉不多，留下点给孩子解馋。”

　　“慧姐！”王翠有些难为情。

　　“行了，就这样吧。”罗慧把肉塞她手里，拉着丫头也不回走了。

　　“林子。”沈强无奈，看向方林。

　　“行了，我们确实给你们两口子添麻烦了，留下吧。”

　　方林直接拒绝了沈强两口子塞回来的要求，交代道，“记住，明早六点陪我去镇上，我带你发财。”

　　倒不是他舍不得那点米肉，也不是他不懂人情世故，而是他本想着细水长流，以后带着沈强做生意才是长久之计。

　　留下一句话，方林就抱着大包小包朝妻女追了上去。

　　只是罗慧一路没理他，他也没敢太靠近，最终只能相隔数步，不近不远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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