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心中既愤恨,又悲伤。
“那个老怪物为什么要这样,把我们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折磨我们,供他消遣娱乐吗?”
直到这些话说出口,李默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
“他是把我们当作了样品耗材,用来格物致知。”
蜷缩成一团的万玉凝,在黑暗中轻声回应。
她似乎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温柔的声音让李默逐渐镇定下来。
“什么是格物致知?”
“格物,也被称作试验,方士展开各种目的的试验,剖析背后的结构、特性、规律、原理,以此提高自己的方术,积累自己的学识。”
李默听得似懂非懂。
同时他也在疑惑,万玉凝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其实方士和我们一样,原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漫漫长夜里,万玉凝用她的柔声细语安慰李默,就像是在讲故事。
“是因为后天修行的差距,他们才变得与众不同,他们通过根骨的第六感,感应天地元气,凝聚法力,他们还会学习方术,也就是方技和术数,参悟古人留下的法术,掌握超凡的力量。”
李默回过神来,看向万玉凝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那岂不是说,自己也能成为一名方士?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难道你也是一名方士?”
万玉凝面露自嘲之色。
“寻常人想要成为方士,哪有那么容易,虽说人人具有根骨,但每个人的资质却是天差地别,根骨可分为上、中、下三品,每一品又分为了甲、乙、丙、丁四级,下品根骨想要感应天地元气,可谓是千难万难,也被称为凡夫俗子的根骨……不用看了,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凡夫俗子。”
李默张了张嘴,原本少许的期待又瞬间跌落谷底。
也对。
若真是那么容易修行,方士也就不会只存在于传说中了。
“其实都是次要,方士们的真正强大之处,在于用学识创造奇迹,通过格物致知,不断总结潜藏于表象之下的道理、规律、本质、原理,追寻理想中的进化理念,一代比一代更强,而不是只会依赖根骨天赋,照抄硬搬前辈先贤的遗留,一代不如一代。”
万玉凝的话仿佛在喃喃自语,既像是在对李默倾诉,却又像是在自我鼓励。
李默听着万玉凝的话语,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用学识创造奇迹,这么说,我们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成为方士?”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方士们认为只要持之以恒,没有任何事是不可能的,你要相信自己。”
话虽如此,理想终归是理想而已。
当下的悲惨处境,很快让李默回归现实。
“难道方士们为了格物致知,就要把我们作为样品吗?”
“以人为耗材格物致知,是各国方士们的绝对禁忌,是人人可以诛杀的邪逆,我们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千万不要放弃。”
万玉凝稍稍停顿,看向了李默。
“你如果想活着离开这里,就要尽早适应这里,努力让自己比其他人活得更长久,只有这样,才更有希望等到被解救的那一天。”
李默偷偷环顾四周,这才明白了史化绵之前的举动。
在这里,他人即是垫脚石,他人即是地狱。
第二天。
李默突然惊醒,这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牢房里的众人,许多还在呼呼大睡,也有人默默起身活动,或窃窃私语,李默注意到万玉凝也已经醒来,正失神地看向牢门外。
这里没有水洗脸,很快便会蓬头垢面。
李默稍稍活动一番后,便被外面的读书声吸引。
他尽可能靠近牢门,隐隐听到子丑寅卯、紫薇北斗之类,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够听出声音是来自王鹰、邢妍。
于是他来到万玉凝的身边坐下。
“他们这是在学习术数吗?”
昨夜他通过万玉凝已经知晓,所谓方术,可分为方技和术数,学习术数是格物致知的前提,类似于基本功,至于方技,则可以理解为格物的手法派系。
“恩,听起来似乎与天文历谱、五行奇门遁甲、形法堪舆的内容相关。”
见李默有所好奇,万玉凝便稍稍讲述了一番术数启蒙常识。
九溪国方士公开的术数启蒙,包含筹算、绘卷、天文、五行、杂占、形法、修身、心术,共八大类。
其中又包含了诸多术数小项。
譬如筹算,便包含了计数、列示、推演。
绘卷则包含了书法、绘画、文章等术数……
一些传承多年的家族,隐秘的宗教势力,还掌握着许多独特的术数,属于秘不外传的珍贵资源。
“总之,对于方士而言,学识是无价的,学识就是力量。”
“学识是无价的,学识就是力量。”
李默喃喃自语,似懂非懂,尽可能想象方士们美好的一面。
万玉凝心情复杂地看向李默。
“我对杂占类的甲骨、六爻、解梦小项,都算是初窥门径,精于形法类的相面术数,筹算类的计数术数,你如果能每天分我一些豆子,我就教你术数启蒙,如何?”
似乎害怕李默拒绝,万玉凝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术数,你只要驾轻就熟其中一项,日后逃出这里就足以保证衣食无忧了。”
李默怔怔地看着万玉凝。
他想到今后哪怕侥幸逃离这里,自己也将无家可归,犹豫再三后,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回忆着儿时所见的拜师礼,竟是面露郑重,悄悄把怀里的饼子分成两半,并将其中的一大半塞给对方。
这是他父亲签下卖身契时,用所得银两从街边买的。
当时他只留下一句来世投个好人家,便冷漠转身离去。
“我想学识字。”
万玉凝怔怔地看着李默。
她一方面吃惊于李默的诚恳郑重态度,另一方面她完全没想到,李默竟然还不识字,毕竟对于她曾经所处的生活环境来说,识字乃是幼年开智时的经历。
悄悄看了一眼没人注意这里后,万玉凝颔首点头。
“你应该比我小一些,从今天起,你就叫我凝姐吧。”
“凝姐。”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
万玉凝通过测试得知,李默并非目不识丁,只是受限于学习条件,只认识百余个简单常用字而已。
于是她针对性教授了一些常用字,想要尽快让李默具有读写能力。
李默求知若渴,在地面上反复书写记忆。
这里一天只有一顿饭,饥饿多日的万玉凝,暗中分为多次把面饼掰碎,悄悄放在嘴里含化,逐渐恢复了体力。
许久后。
待李默记下了生字,再次向万玉凝请教。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那个疯老头会法术,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逃离这里,只能等待外人救援,那么自己现在多学一些,以后若是侥幸活着离开,也好有个谋生手段。
当个代笔先生便是不错的活计。
总比辛苦耕地、靠天吃饭稳定得多。
万玉凝校正了李默的笔画顺序瑕疵后,看着沉着冷静、求知若渴的李默,流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除了识字,我还可以教你相面术数。”
“相面?”
李默想到了算命先生。
心中虽然疑惑,但既然是对方主动提出,他也不太好多说什么,诧异地点了点头。
“相面术数,是形法小项之一,一个人的面相,实际并非左右对称,而是可以分为自我和他我两面,一面是内心的自我独白,一面是对外的自我展示,所以相面的基础,是读懂他人和隐藏自我,由浅入深逐渐掌握望气技艺。”
万玉凝一边说着,一边竖起手掌,左右分割观察李默。
只是她的这种观察,更像是对李默教学示范。
“从你的面相来看,你的他我对外一面,透出自信与怯懦的矛盾对立,这表示你具有一些小聪明,而你的怯懦,则应该是近期生活处境突遭大变,对你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变得缺乏安全感,表现多为惊风失眠。”
说罢。
万玉凝又看向李默的另一半边面庞。
“而你的自我一面,则透出平静与疯狂的矛盾对立,平静大概率是因为突变的生活处境,压下了你曾经的活泼好动,变得心灰意冷,而疯狂则是因为你的内心极为敏感,这在你自信的时候,会表现为真诚的态度,而在你不幸的时候,则会表现为极度压抑下的疯狂,你的内心深处不愿意屈服,你要报复?”
李默怔怔地看着万玉凝。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脱光了衣服,感到了羞耻。
“内因决定外因,自我决定他我,而他我又会影响自我,从你的整体面相来看,性情正处于剧烈波动变化的阶段,对于外部环境极为敏感,这会极大影响你今后的自我……”
“什么自我他我,你根本不了解我!”
李默恼怒打断,起身狼狈逃离。
万玉凝没有阻拦。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静坐许久的李默又突然起身,重新回到万玉凝身边。
“凝姐,你说得对。”
李默咬牙切齿,心痛酸楚。
万玉凝平静点头,看向李默若有所思。
两人四目对视,李默也尝试为万玉凝相面,隐约看出万玉凝的智慧成熟与痛苦忧伤,一时分析不出所以然。
“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
万玉凝点头,对此有所预料,低头看向地面。
“其实,从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对你完成了相面,从相面的角度来看,我们算是同一类人,只是相面术数的神奇之处在于你越是了解,你就越不会轻信。”
李默还在思考万玉凝的话语,门外却再次传来脚步声。
依旧是王鹰、邢妍二人,抬过来一桶豆饭,倾倒进牢房里。
不知不觉,又是一天过去了。
众人蜂拥而上。
李默本以为自己争抢的画面,会是像战士一样的战斗,但当豆饭被众人风卷残云抢完后,他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
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李默咬紧牙关,将手中剩余的豆子塞给万玉凝。
他喘息着看向自己身上的肿胀淤青,刚刚的争抢实在是太激烈了,已经很难分清是谁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
突然。
一双柔嫩的玉手,按在了李默的淤青处,有条不紊地揉搓起来。
“凝姐?”
“别动,刚开始会有点疼,但这样能缓解你的伤势,你要尽快恢复体力,他们很快会再回来,到时候要小心些,千万别忘了我昨天说过的话。”
李默呲牙咧嘴的同时,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惆怅。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这让他原本的心灰意冷,稍稍感到一丝暖意。
过了一会儿。
王鹰、邢妍如万玉凝所说,去而复返,站在了牢门前。
“所有人注意了,都来我这边。”
王鹰趾高气扬地说完后,李默、万玉凝同时起身,向牢门口冲去。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众人争先恐后,相互推挤,甚至是拳打脚踢。
眼看瘦弱的万玉凝就要人被挤走,李默发出一声大喝,用力推开了身边的一个人,又一脚踢开了拉扯万玉凝的人,拼尽全力把万玉凝重新拽了回来,护在身前拼命地向前挤去。
牢房外的王鹰,仿佛这里的主宰。
他看着牢房里众人争先恐后的一幕,嘴角微微上翘,漫不经心地指向了靠后的一人。
“你,出来。”
相互推挤的众人见此,纷纷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名蓬头垢面的女孩,看起来虽然比万玉凝强壮少许,但眼神里充满了怯懦、慌张、躲闪。
在李默的记忆里,这两天她似乎一直在哭泣,几乎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话。
片刻后。
随着牢门重新关闭,牢房外如期传来惊恐的尖叫,以及偶尔的山羊咩咩。
“咩!”
“快把那个东西拿开!”
“你要干什么,不要过来,啊……”
相较于昨晚小胖子的凄厉哀嚎,这个女孩则是惊恐惨叫,过程似乎十分惊悚,她不断地哀嚎求饶。
从她模糊的只言片语,众人不断想象着皮发麻的恐怖画面。
“桀桀!桀桀桀桀!”
和昨天唯一相同的,则是老怪物的持续怪笑。
“眼下材料紧缺,麻沸散不足,手术过程可能会有点疼,小家伙,你可千万要坚持住啊,就差最后一步了。”
牢房内的李默,表情看似平静。
“再,再教我一些生字吧。”
然而他的话才刚说出口,便发现自己颤抖得厉害,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恩。”
万玉凝低沉回应,在地面认真书写,教授他生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