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卫所内堂的灯还亮着。

　　萧仲谋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文书。

　　有些是陈山虎整理出来的，有些是从城南各处暗桩汇拢的消息，还有几份是今日从陈世凯三家账册里抄录下来的副本。

　　萧仲谋把这些捋了一遍，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大人。”

　　萧仲谋没抬头，“进来。”

　　韩通掀帘走进来，在案前站定，

　　“外头抓了一批人来。”

　　萧仲谋这才抬起眼皮，“谁的人？”

　　“罗铁臂的。”

　　萧仲谋愣了一下，“罗铁臂不是死了？”

　　“是。”韩通神色平静，“是他底下的人，说是要替罗铁臂报仇”

　　萧仲谋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罗铁臂死了不到半日，底下就有人来报仇了？”

　　“弟兄们没受伤吧？”萧仲谋问。

　　韩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都是些杂鱼，弟兄很快解决了。”

　　萧仲谋点了点头，“给他们额外发钱，今晚辛苦了。”

　　韩通抱拳，“属下代弟兄们谢大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批被送来的人，怎么处置？”

　　萧仲谋把笔放下，“先关着。”

　　“看有没有人来赎。”

　　“若有人来，赎金一两不能少，赎出去的人，记下名字和保人，往后好找。”

　　“若没有人来......”

　　他停顿了一下，

　　“等时候一到，以谋反罪名，全砍了。”

　　“记得拉去市街。”

　　韩通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是。”

　　“噢，对了。”萧仲谋突然道，“罪名一定得收集全，不能落人口舌。”

　　“案宗得写清楚，条条对得上大明律，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

　　“另外，底下再插几个咱们的人进去，到时候行刑，记得让他们带头喊起来，热闹些，越热闹越好。”

　　韩通点头称是。

　　“大人放心，属下都清楚，保证完成。”

　　“去吧。”

　　韩通转身，无声地退出门去。

　　萧仲谋正想着，帘子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陈山虎，步子比韩通急了几分。

　　“大人。”

　　“什么事！”

　　陈山虎掀帘进来，“外头来了人。”

　　“又是谁？”

　　“孙百户的。”

　　萧仲谋把手里的文书放下。

　　“孙百户的人。”他重复了一遍，“来做什么？”

　　“拉了一车东西，说是孙百户备下的，专程送来给大人的。”

　　陈山虎顿了顿，补了一句。

　　“箱子检查过了，没有危险，就是三万两黄金。”

　　萧仲谋手里的文书顿了一下。

　　“黄金？”

　　他抬起头，挑了挑眉，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在心里掂了掂。

　　三万两黄金，折成白银，按眼下的兑价，将近三十万两。

　　萧仲谋把目光移到案上，正是今日整理出来的孙庆年的资料。

　　孙庆年在这块地界上，至少盘桓了十几年。

　　资历深，手段老，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表面上看，此人行事低调，极少主动与人起冲突，不像寻常锦衣卫百户那般张牙舞爪。

　　乍看之下甚至像个本分的地方官。

　　可底下的实情，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南大大小小十几个帮派，加起来数万号人，哪家该交多少规银，这些事，全是他说了算。

　　每月经手的银两，往少里说起码是数十万两。

　　这种人，往往比那些张扬跋扈的更难缠。

　　说到底，天顺年间的锦衣卫，清白的本就不多。

　　从宣德年间开始，锦衣卫的风气便一年坏过一年。

　　到了正统末年，各地卫所的百户，千户，几乎无一不把差事当成生意来做。

　　史载正统年间，仅顺天府一地，锦衣卫借“稽查奸细”名义入户搜查。

　　三年之内，被抄没家产者不下数百户，其中查无实据者过半，不少人家倾家荡产，仍旧逃不过诏狱。

　　更有甚者，不必等案子，只需有人花钱投告，锦衣卫即可上门，要钱要货，称“协助调查”，实则就是打劫。

　　百姓苦不堪言，却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孙庆年在承平县这些年，做的不过是这套路子的地方模板。

　　萧仲谋把文书合上，“没有带什么话吗？”他抬起头，看向陈山虎。

　　“说是孙百户的意思，想请大人到玉鼎山庄喝茶，交个朋友。”陈山虎立即回答。

　　玉鼎山庄。

　　萧仲谋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位置在城北，背靠一片丘陵，庄子不大，但来头不小。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孙庆年叫人送来三万两黄金，开口邀他去玉鼎山庄.....

　　这是示好，也是试探。

　　萧仲谋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

　　陈山虎在旁边等着，见他迟迟没开口，低声道。

　　“大人，还去吗？”

　　萧仲谋盯着案上文书，脑子里捋了一遍。

　　孙庆年这条线，绕不开。

　　强打，不是不能打。

　　他手里有虎贲，一百多名锦衣卫，城南那些帮派根本不够看。

　　孙庆年就算把城南的人全拉出来，正面交锋，也未必讨得了好。

　　但问题是，动静太大了。

　　在这个弹丸之地大开杀戒，不出三日，消息就能传进京城。

　　正面硬碰，不是眼下的好时机。

　　目前最稳的是把孙庆年收了。

　　借他的人脉，让他做个过渡的傀儡，把这片地界的局面慢慢稳下来。

　　等他自己品级上去了，再腾出手来，慢慢清算这些烂账。

　　孙百户要是识时务，大家一起吃，皆大欢喜。

　　孙百户若是不识时务，想拉他下水，想趁机找补回来...

　　萧仲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可是锦衣卫，维护国家稳定，吾辈义不容辞。

　　“去。”

　　萧仲谋站起身，把案上的文书往一前推。

　　“既然他对本官这么感兴趣，总要满足他的好奇心。”

　　陈山虎点了点头，随即道。，

　　“那末将让虎贲准备一下，到时候跟大人一起过去。”

　　萧仲谋摇摇头，“不用了。”

　　“又不是去造反，带那么多人过去，吓到人家怎么办。”

　　陈山虎抬起头，“大人，还是要带人的。”

　　萧仲谋看了他一眼，“怎么？”

　　陈山虎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毕竟是他的地盘。”

　　“今日罗铁臂刚死，底下那些人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准。”

　　“万一有几个脑子发热的，不要命地冲出来报仇......”

　　“嗯......”萧仲谋点头思虑一番，“说得也有道理。”

　　“把校尉都喊上，其余人继续盯梢，虎贲守住卫所，不得擅动。”

　　陈山虎点点头，抱了抱拳，“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