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骆文山的卫所内。

　　一张八仙桌，桌上有茶有点心，还有一碟卤牛肉。

　　孙庆年坐在左侧，脸色比前两日更难看。

　　陈世凯坐在更下首。

　　至于上首。

　　骆文山正慢悠悠拨着茶盖，神情平静。

　　孙庆年其实比陈世凯还急。

　　陈世凯急，是怕自己掏银子。

　　孙庆年急，是怕自己的锅被萧仲谋端了。

　　陈世凯递话的时候，孙庆年正好也要来见骆文山。

　　他一想，干脆把这条狗也叫上。

　　反正这事本来就绕不开陈世凯。

　　在孙庆年眼里，陈世凯就是一条狗。

　　狗嘛。

　　只要听话，干活利索，谁会没事把他宰了吃肉？

　　陈世凯这些年办事也算得力。

　　可萧仲谋就不一样了。

　　萧仲谋跟他平级，同是百户。

　　孙庆年越想越烦，忍不住开口道，“骆大人，这姓萧的来得太怪了。”

　　“卑职查过他的文书，全都能对上。”

　　“可偏偏就是太干净了。”

　　陈世凯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跳，忍不住抬头。

　　骆文山却只是笑了笑。

　　“庆年，你在锦衣卫待了这么多年，还没学会一件事。”

　　孙庆年低头道，“请大人指教。”

　　骆文山吹开茶沫，轻声道，“能对上的东西，便是真东西。”

　　孙庆年一怔。

　　骆文山继续道，“你管它怎么来的？”

　　“你现在上蹿下跳去查他的来历。”

　　“查到了又如何？查不到又如何？”

　　孙庆年心里一寒。

　　萧仲谋身后可能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孙庆年脸上的急躁立刻收了几分。

　　陈世凯更是听得后背发凉。

　　他原本还指望孙庆年和骆文山出手，把萧仲谋压回去。

　　可现在一听。

　　怎么感觉这两位也不敢轻易动？

　　陈世凯喉咙滚了滚，硬着头皮道，“骆大人，孙大人，小的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孙庆年瞥了他一眼。

　　“有屁就放。”

　　陈世凯赔着笑，忙道，“小的不是想添乱。”

　　“实在是那萧大人逼得太急。”

　　“这才几日，就要银子，要人，要名册。”

　　“他还说往后城南都归他管。”

　　“若只是多孝敬一些，小的咬咬牙，也就认了。”

　　“可若连人手账册都交出去，那咱们城南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可就全落到他手里了。”

　　孙庆年脸色一沉。

　　“你现在知道急了？”

　　“当初他让你交钱的时候，你怎么不硬气？”

　　陈世凯心里一阵憋屈，只能把头压得更低。

　　“小的无能。”

　　“当时实在是被吓住了。”

　　“罗铁臂就死在小的眼前，小的若不应，怕是连回来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孙庆年冷哼一声。

　　“废物。”

　　陈世凯不敢反驳。

　　骆文山却摆了摆手。

　　“好了。”

　　“左右不过死了个混江湖的。”

　　“不要大惊小怪。”

　　“萧大人杀他，是立威。”

　　“他若不杀一个，今日你们还能坐在这里慌成这样？”

　　陈世凯嘴角抽了抽。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罗铁臂。

　　可他怎么听，都觉得是在说自己。

　　骆文山看向陈世凯。

　　“你也不用太怕。”

　　陈世凯忙道，“小的不怕。”

　　骆文山笑了。

　　“不怕？”

　　“你手都快抖成筛子了。”

　　陈世凯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

　　骆文山淡淡道，“人怕死，不丢人。”

　　“怕死还能办事，才有用。”

　　陈世凯连忙跪下。

　　“小的还能办事。”

　　“小的这条命，这点家业，都是仰仗骆大人和孙大人的。”

　　“只要两位大人一句话，小的赴汤蹈火。”

　　骆文山很满意点了点头。

　　“起来吧。”

　　陈世凯忙站起来。

　　骆文山又看向孙庆年。

　　“萧仲谋想吃城南，这事不是不能谈。”

　　孙庆年脸色一变。

　　“大人！”

　　骆文山抬手，止住他的话。

　　“你急什么？”

　　“城南这块肉，这些年你也吃够了。”

　　孙庆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不敢顶嘴。

　　骆文山继续道，“吃肉不可怕，可怕的是肉吃多了，把眼睛也糊住了。”

　　“庆年啊庆年。”

　　“你这百户当久了，胆子没长，胃口倒是越来越大。”

　　孙庆年立刻起身。

　　“卑职知错。”

　　骆文山语气仍旧温和。

　　“坐。”

　　孙庆年这才重新坐下。

　　骆文山敲了敲桌面，“那位萧大人若真只是来捞钱，那就简单。”

　　“给他一份。”

　　“新来的，手头紧，想立威，想养人，都正常。”

　　“怕就怕，他不是来捞钱的。”

　　孙庆年眉头一皱。

　　“大人的意思是？”

　　骆文山眼睛微微眯起，“怕他是不是自己人啊。”

　　这句话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些年承平县哪一个屁股是干净的？

　　真要一层一层往上查，那不是拔萝卜带泥，是直接把整片地都翻了。

　　孙庆年声音压低。

　　“大人，这不至于吧？”

　　骆文山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不至于？”

　　孙庆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骆文山淡淡道，“宫里那位刚坐回去。”

　　“你说那位萧大人此时过来，真是为了捞钱？”

　　孙庆年心里一沉。

　　陈世凯听不太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可他听懂了一点。

　　萧仲谋可能比他们想的更麻烦。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探子在门外单膝跪下。

　　“大人！”

　　骆文山眉头一皱。

　　“什么事？”

　　“萧大人来了。”

　　后堂三人同时抬头。

　　骆文山开口道。

　　“来了便来了，帖子是我递的。”

　　那探子迟疑了一下。

　　骆文山看出不对。

　　“还有事？”

　　探子咽了口唾沫。

　　“萧大人不是一个人来的。”

　　骆文山笑了笑。

　　“他当然不会一个人来，带几个随从，不稀奇。”

　　探子忙道，“不是几个。”

　　骆文山手里的茶盖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探子低头道，“是一大批人马。”

　　“大批人马？？？”

　　骆文山闻言，饶是城府极深，此刻也有些懵逼了。

　　承平县不过是个京畿小城，他一个百户出门，能带多少人马？

　　顶多也就是带几十个校尉充充场面罢了。

　　探子埋下头继续道。

　　“卑职在县北官道看见的。”

　　“前头有骑兵开路，后头有步卒随行。”

　　“马车在中间。”

　　“那些人披甲持刃，行进之间队列极齐，不像寻常卫所兵。”

　　“而且……”

　　骆文山皱眉，“而且什么？”

　　探子咬牙道，“看着比咱们所里的弟兄还要精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