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孙百户的小心思
堂内沉默。
孙庆年端坐在主位,他心里明白得很。
陈世凯这边派人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急。
不是单纯来通风报信的,是来逼他表态的。
城南这些人被掏了十几万两,这口气,他们自己咽不下,就得看他能不能替他们出头。
孙百户若是一声不吭,往后在城南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那些人表面上不说,背地里谁还怕他?
可若要出头......
孙庆年把今日探子带回来的消息又过了一遍。
这个萧大人,不是个好啃的骨头。
孙庆年哈出一口气,把声音放平。
“你回去跟陈舵主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已经派人去查。”
“叫他们先稳着,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四指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
“孙大人,舵主的意思是......”
“我听明白了。”孙庆年打断他,“让他放心,这事我会处置。”
四指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孙庆年顿了顿,又语重心长道。
“城南的弟兄们也不容易,这些年从没出过岔子。”
“既然那位萧大人开口找他们要了规银,那我这边的数,就先不用交了。”
“这个月,算我的。”
四指抬起头,眼神里有几分意外,随即低下头。
“......多谢孙大人。”
“去吧。”
四指起身,退出门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孙庆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个月的规银不收,说起来是体恤陈世凯,实则是没有办法。
陈世凯三家被掏了十三万两,家底都快被掏空了,规银哪里来。
就算他杀孙庆年全家,也变不出银子。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这笔账往上一顶,看看上头的意思。
骆大人那边,他本就要去一趟。
这回正好,城南规银交不上来,这笔账,算谁的?
骆大人,您得给个说法。
孙庆年心里把这盘算捋了一遍,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正要开口叫人,却听见四指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帘子再度掀开。
孙庆年皱起眉,“还有事?”
四指站在门槛边,面色有些奇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停顿了一下,
“孙大人,舵主还交代了另一件事。”
“说。”
“那位萧大人......”四指顿了一下,“传了话,说等他有空,会亲自来拜访您。”
孙庆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内安静了片刻。
四指喉咙动了动,终于还是开口,
“孙大人......那位萧大人说要来拜访,依小的看,大人您不妨先......”
四指说到一半,被孙庆年盯着有些害怕,“......先......”
“你想说什么?”
四指愣了一下。
“你是在教本官做事?”
四指脸色立刻变了,“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只是......”
“行了。”
孙庆年摆了摆手,懒得再听。
“本官知道你的意思,去把三家都叫过来。”
“是。”四指如蒙大赦,低头退出门去。
帘子落下。
沈泽从侧门转进来。
孙庆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都听见了?”
沈泽顿了一下,声音低沉。
“大人,这个萧百户不好对付。”
“谁不知道罗铁臂是您地界上的人。”他开口,“他拿罗铁臂开刀,这是砍给大人您看的。”
“我知道。”孙庆年没有否认。
“那咱们怎么做?”沈泽继续道,“要不要先把地头上的人喊一喊,再把弟兄们都聚一聚?”
他说的是孙庆年这些年在承平县攒下的底子。
十几年的经营,城南城北,漕河上下,各处都有人脉,各处都有关系,一句话下去,少说也能聚起来数千人。
孙庆年在承平县,不只是一个百户,是这片地界上真正说话算数的人。
一呼百应,不是吹出来的。
但孙庆年摇了摇头,
“不必。”
沈泽微微一怔。
孙庆年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先别把事搞大,能坐下来谈,最好。”
沈泽没有立刻接话,看着他,
“大人的意思是......这事不追究了?”
语气里带了几分掩不住的意外。
孙庆年瞥了他一眼,
“你什么表情?”
沈泽收了收神色,“下官只是......大人您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孙庆年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哼了一声。
“你没坐到这个位置,有些事,不是打打杀杀。”
他停顿了一下,把话说开,
“骆大人那里,本官自会去找。”
“但萧百户这边,不清楚底细前,先别轻举妄动。”
沈泽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大人是要......”
“两头都留着,总比一头死了强。”孙庆年把话接过去。
沈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还是皱着眉,“大人,还有一件事。”
“那几家,今日被掏了十三万两,家底差不多空了。”沈泽缓缓道,“但即便那位萧大人往后降一降数,比从前的规银高出这么多,他们未必肯从。”
“月月十万两,那几家凑不出来,这谁都知道。”
“但就算后面降到两三万,也远不是从前的数目。”
“万一他们心里有气,背地里使绊子,甚至铤而走险......”
他没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孙庆年听完神情一沉,那股戾气漫出来,“他们死,好过本官死。”
“几条狗而已,不听话,就换一条。”
“这承平县,从来不缺听话的狗。”
沈泽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明白了。”
孙庆年把目光移向窗外,在心里又把这盘棋捋了一遍。
萧仲谋那边,等骆大人那里有了回音再说。
底下那几家,今日被收拾了一遍,短期内老实,但时间长了,人心浮动是必然的。
摸清楚上头到底是什么态度,这才是一切的根本。
若骆大人也不知道萧仲谋的底细,那这件事就还有的周旋。
若骆大人知道,甚至是骆大人授意的......
孙庆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再往下想。
他转过头,看向沈泽,
“去吧。”
沈泽转身,无声地退出门去。
孙庆年一个人坐在堂内,端起那盏早就凉透的茶,仰头喝了一口。
窗外,承平县的夜已经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