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学会控制梦境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
那天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栋没有栏杆的楼顶边缘,风从脚底灌上来,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空了。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里有一个极小的、从未被使用过的区域被电流击穿了——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不是醒来之后才意识到,是在坠落的过程中,在风灌满他耳道的那个瞬间。他想:这是梦。然后坠落停止了。他悬浮在楼面和地面之间的半空,周围是静止的雨滴,被灯光照成无数颗琥珀色的珠子。他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一颗,珠子在他指尖碎成更细的水雾。他把水雾握在掌心里,松开,它变成了一只白蛾,翅膀上是他自己的指纹。
他醒了。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光。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间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握住水雾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腹上——凉的,湿的,活的。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他每晚都回到梦里。
起初只是回到那个坠落的瞬间,让雨滴停在半空,让白蛾从他的掌心里孵化。后来他开始修改更多东西。他把楼顶变成大学时的操场,把雨变成雪,把白蛾变成他大学时暗恋过的女生。她穿着他记忆里那件米色毛衣,站在操场的雪地里,头发上落满了他造的雪。她对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他记忆里完全一样——因为他就是从自己的记忆里把她提取出来的,像素级,每一帧。他在梦里学会了飞。不是超人那种破空而去的飞,是更安静的——他蹬一下地面,身体就浮起来,像在游泳池里,空气变成了一种比水更轻的液体。他游过教学楼的楼顶,游过梧桐树梢,游过整座被雪覆盖的城市。城市在他下面缩小,变成一块电路板,路灯是焊点,车流是沿着铜箔缓慢移动的光点。他悬浮在城市上空,低头看着那些光点,心里涌起一种他醒着时从未体验过的平静。不是快乐,是比快乐更深的——像他原本就应该在那里,像醒着的生活才是被梦见的。
他开始在梦里停留更久。他把睡眠时间从六小时延长到八小时,从八小时延长到十小时。周末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拉上窗帘,戴上眼罩,塞上耳塞,回到梦里。他在梦里造了一座他自己的城市。街道的走向是他小时候在课本空白处画的迷宫,建筑是他用童年积木搭过又被拆掉的那些形状,天空的颜色是他七岁那年夏天傍晚在阳台上看见的、被他母亲叫回去吃饭之前最后记住的那种介于杏黄和淡紫之间的渐变。城市里没有人。他试过造人,造出来的总是像蜡像,五官是对的,皮肤纹理是对的,但眼睛里没有那层他叫不出名字的、活人才有的、像一层极薄的油膜浮在水面上的光。他造不出那层光,就把人全部抹掉了。他一个人在这座空城里游荡,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推开每一扇他造的门。门后面是他记忆的陈列室——小学教室里他刻过自己名字的课桌,初中食堂他打翻过的那碗紫菜汤,高中图书馆他躲在书架之间读完的那本被撕掉封面的小说,大学宿舍他睡了四年的那张上铺,床单上洗不掉的蓝墨水印。他一件一件地摸过去,触感是完整的。课桌边缘木刺扎进他拇指的位置,和醒着时一样。紫菜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和醒着时一样。小说翻到第214页时纸张边缘割破他食指的那道极细的伤口,和醒着时一样。
他在梦里把这些活过的证据重新活了一遍。不是回忆,是复现,分子级。他开始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的。不是分不清,是不想分清。醒着的时候他上班,打卡,开会,吃外卖,刷手机,等天黑,等睡着,等回到那座空城。醒着的时间变成了他用来等待的容器,像候机厅,像火车站的铁皮长椅。他坐在那里,看着醒着的时间从身边流过去,不觉得可惜,只觉得慢。
那天晚上他照常躺下,闭眼,滑进梦里。他站在自己造的那座空城的入口——一条他小学时在课本空白处画的迷宫走廊,两侧是米黄色的墙壁,地面是他用童年积木搭出的那种灰白色方块。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小学教室,推开门,他的课桌还在。桌面他刻过名字的地方,被一层新的木漆盖住了,不是他盖的。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漆是新的,光滑的,闻起来有松节油的味道。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过这间教室,把他刻的名字填平了。他把手收回来,走出教室。走廊变长了,不是他画的那条。两侧的墙壁往远处延伸,米黄色变成灰白,灰白变成他从未在这座城市里用过的、像医院走廊墙面那种发青的白。他回头看,来路已经不见了。走廊在他身后被那种发青的白吞没了,正在朝他脚下蔓延。他开始跑。跑过初中食堂,食堂的门开着,里面没有桌椅,没有打饭窗口,没有那碗紫菜汤的热气。只有墙壁,四面的、发青的白。跑过高中图书馆,书架还在,但架上全是空的,那本被撕掉封面的小说摊开在地上,他捡起来,214页被撕掉了,撕口是新的。跑过大学宿舍,他的上铺还在,床单上的蓝墨水印还在,但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陷——他从未在这座空城里躺下过,他只是反复地推开门,看,关上门。凹陷的形状是他的后脑勺,他摸了一下,枕头是凉的。
他醒过来。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光。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是完整的。他侧过头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上,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震着他自己的手。他活着,他醒着。他重新闭上眼睛,但不敢再回到那条走廊里。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在地铁上他靠着车窗,不锈钢门板映出他的脸,颧骨上有一小块青灰。他抬手摸了摸,不是灰,是一小片淤青。他不记得自己撞到过什么。工位上他打开电脑,光标在屏幕正中央一闪一闪。他伸手去握鼠标,食指触到滚轮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极细的、已经结痂的伤口,位置和他梦里那本小说第214页纸张割破的位置完全相同。他把手指举到眼前,伤口边缘平整,痂是暗红色的,不是梦。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工作。一整天他没有再看过那道伤口。
晚上他没有立刻睡。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讲清醒梦的技巧——如何稳定梦境,如何延长控梦时间,如何在梦里建造不会崩塌的场景。他把推送划掉,放下手机,去洗手间刷牙。镜子里的他嘴角沾着牙膏泡沫,他把泡沫吐掉,漱口,用毛巾擦嘴。毛巾边缘有一小截脱了线,垂在那里。他伸手把那截线头扯掉了,线头落在洗手台边缘。他低头看那截线头,白色的,棉的,和他梦里那间教室新漆的松节油味道在同一个频率上微微颤动。不是真的在动,是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的所有东西,从昨天凌晨那条发青的走廊开始,都被叠上了一层他从未在醒着时体验过的、像水雾覆在玻璃表面的、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
他把线头扔进垃圾桶,回到卧室,躺下来。他闭上眼睛。他决定了,今晚不做梦。他就睡,像学会控梦之前那样,沉进那片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他造的任何东西的纯粹黑暗里。他睡了。
他醒过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不是路灯光,是天光。闹钟显示七点整。他按掉闹钟,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和每天早上一样。他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他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头发翘起来一撮。他用水抹了抹,压不下去。他回到卧室穿衣服,衬衫从上往下数第三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和每天早上一样。他拎着包出门,电梯里站着邻居,拎着垃圾袋。他冲邻居点了一下头,邻居也点了一下。他走出单元门,外面是早晨,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按着喇叭,收废品的摇着铃铛,包子铺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涌出来。和每天早上一样。
地铁上他靠着不锈钢挡板,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推送了一条新闻,标题他扫了一眼,划掉了。车厢里人很多,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挤在他左边,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右边,皮鞋面擦得很亮,但鞋底粘着一小片口香糖。这些人都和每天早上一样,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未注意过。他今天注意了。
工位上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密码输错了一次。第二次对了。桌面图标排列和他昨天下班时一模一样。他打开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陆鸣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手里端着咖啡,杯口沾着一小圈咖啡渍。“昨天没睡好?”陆鸣说。他说还行。陆鸣把头缩回去了。
中午他去食堂,端着餐盘找座位。角落那张桌子空着,他坐下来。青椒肉丝盖饭,和每个周四一样。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木刺扎进他拇指,他低头看,扎进去的位置和他梦里小学课桌边缘木刺扎进去的位置完全相同。不是位置相同,是那道已经愈合了十几年的、他早就不记得的、被木刺扎过的伤口,在他拇指皮肤上重新浮起来了。极小的一个点,暗红色,像一枚被遗忘在皮肤表层下面的、从十几年前自己走回来的针尖。
他把那根木刺从筷子边缘拔下来,放在餐盘旁边。他没有再碰那碗饭。他端着餐盘站起来,把饭倒进回收口,把筷子扔进垃圾桶,走出食堂。走廊里日光灯管亮着,他经过茶水间,经过洗手间,经过那排靠墙的工位。每个人都在,每个人头顶都没有数字。他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手背上的汗毛,指关节的纹路,食指那道昨天早上出现的、和梦里第214页纸张割破的位置完全相同的伤口。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你在找什么。”陆鸣的声音从他右边传过来。
他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把食指那道伤口凑近眼睛。痂的边缘,在他盯着看的时候,动了一下。不是痂自己动,是痂下面的皮肤在动。皮肤正在以他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新的细胞从真皮层往上推,把旧痂从边缘往外顶。痂的边缘翘起来,离开皮肤表面,露出下面新长好的、粉红色的、比周围淡一个色号的嫩肉。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十秒里,他眼睁睁看着一道昨天早上才出现的、和梦里纸张割破位置完全相同的伤口,在他眼前愈合了。
他把手放下来。他没有声张。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户是落地式的,玻璃映出他的脸,他身后是开放办公区,日光灯管,工位,陆鸣探出来的半个头。他看的是玻璃里自己的头顶。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数字,没有颜色,没有他这几个月在梦里造出来的任何东西。但他看见了另一件事——玻璃里的他,在他没有动的时候,眨了一下眼。他没有眨。玻璃里的他,在他右眼的眼皮落下又抬起的那个瞬间,用他梦里那座空城的教室里、他反复推开门看了无数次的那张课桌上、被新漆盖住的、他刻过自己名字的位置——那道他看不见但知道它一直在那里的刻痕——的形状,对他自己,眨了一下眼。
他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走回工位,坐下来。下午他照常工作。光标在屏幕上跳动,他打字,删掉,再打。六点他关掉电脑,坐电梯下楼,走进地铁站。车厢里人很多,他靠着不锈钢挡板,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对面座位上那个穿校服的女生,校服袖口被圆珠笔画了一只猪。他早上看见过这只猪,当时猪的鼻孔一个大一个小,现在还是一个大一个小。他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皮鞋面擦得很亮,鞋底粘着口香糖。他早上看见过这双鞋,当时口香糖在左脚,现在还在左脚。这些细节没有变过。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地铁到站,他走出去,刷卡出闸,上楼梯,经过那棵贴着寻猫启事的梧桐树。启事被雨淋过,边角卷起来,照片里橘猫的眼睛被水洇成一团模糊的灰蓝。他早上经过的时候,启事的边角就是卷起来的。现在还是卷的,卷的角度和早上一样。他早上没有注意过这棵梧桐树,但他现在知道了——他早上一定看见过这张启事,一定看见了它边角卷起的弧度,一定看见了照片里猫眼睛被洇开的形状。只是他的大脑把那些信息当成无关紧要的噪声过滤掉了。现在他把它们捞回来,每一帧,每一片树叶,每一粒从树干上剥落的树皮碎屑。全部对得上。不是相似,是复制。是从他记忆里提取出来的、像素级的、分子级的、和他梦里那座空城完全相同的复制。
他走进小区,刷卡进楼,坐电梯上楼。电梯在七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没有人。他早上在七楼停过吗?他不记得了。电梯门关上,继续往上。他到自己楼层,走出去,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他每天早上转动钥匙都会听见但从未意识到的——金属和金属之间那一层极薄的机油被挤压的声音。他早上听见了这个声音。现在他又听见了。完全相同。不是相似,是复制。
他把门推开,玄关的灯亮着。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关灯。还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关了,但不记得了?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他低头看鞋柜边缘,那里有一小块他上周搬东西时磕掉的漆皮,形状像一只侧脸的轮廓。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过这块磕痕吗?他不记得了,但他的眼睛记得。他的眼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他活过的每一帧都存下来了。然后有人——或者有什么——把这些帧从他自己眼底的存储器里提取出来,用它们造了一模一样的、分毫不差的、连他鞋柜边缘磕痕的形状都复现出来的——另一天。
他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和每天早上一样。他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他早上出门时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口那圈他下唇贴过的位置,水垢的形状和他记忆里早上离开时的弧度完全吻合。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他等。
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从橘黄变成灰白,灰白变成淡金。天亮了。闹钟响了。七点整。他伸手按掉闹钟,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他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他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头发翘起来一撮。他用水抹了抹,压不下去。他回到卧室穿衣服,衬衫从上往下数第三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他拎着包出门,电梯里站着邻居,拎着垃圾袋。他冲邻居点了一下头,邻居也点了一下。他走出单元门,外面是早晨,电动车,铃铛,包子铺的蒸汽。地铁上不锈钢挡板,车窗,隧道灯光。穿校服的女生,袖口的猪。中年男人,左脚底的口香糖。工位上陆鸣探过头来,咖啡杯口那一小圈咖啡渍。“昨天没睡好?”陆鸣说。他说还行。
他在做梦。他知道他在做梦。从他昨天早上醒来的那一刻,从前天晚上他决定“今晚不做梦”之后“醒过来”的那一刻,从那条发青的走廊吞没他梦里那座空城的那一刻——他就没有真正醒来过。不是他在做梦,是梦在做他。梦把他活过的每一天,每一帧,每一粒灰尘落在桌面上的轨迹,全部存下来了。然后在他以为自己是醒着的时候,用那些帧,一帧一帧地,放给他看。他以为是今天的今天,是他记忆里某个已经被梦复制的“昨天”的回放。他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回放,不知道此刻坐在工位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的这个自己,是第几个副本。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学习控梦的第一天,在那座空城的入口,在那条他小学时在课本空白处画的迷宫走廊里,推开第一扇门之前,他曾经犹豫过一瞬。那一瞬里他想:如果我能控制梦,那梦能不能控制我?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现在它从梦的那一侧,把门推开了。
他从工位上站起来。陆鸣探出头,手里端着咖啡。“你去哪。”他没有回答。他穿过开放办公区,经过茶水间,经过洗手间,经过那排靠墙的工位。他走到窗户前面。落地玻璃映出他的脸,他身后是开放办公区,日光灯管,工位,陆鸣探出来的半个头。他看的是玻璃里自己的头顶。那里有一串数字。淡绿色的,很长,从今天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尽头。数字的最后几位正在跳动。不是倒计时,是正计时。从1开始,2,3,4。数字每跳一下,玻璃里他的脸就变淡一层。不是变老,是变淡,像一张被反复复印的纸张,像他从自己记忆里提取出来又被梦反复回放的每一帧画面。墨粉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纹理的、梦的空白。
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玻璃前面,看着自己头顶那串正在正计时的数字,看着数字跳过他记得的每一个“今天”的次数。第7次,第8次,第9次。数字跳动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已经看不清个位数。他头顶的颜色从淡绿变成黄绿,从黄绿变成橙黄。不是危险,是稀释。是墨粉快要耗尽了,是梦已经把他活过的那些帧反复播放了太多次,多到每一帧的边缘都开始发白,多到那些被他记住的细节——陆鸣杯口的咖啡渍,穿校服女生袖口的猪,中年男人左脚底的口香糖——正在从他自己的记忆里,一帧一帧地磨损。
他闭上眼。眼皮后面是灰白色的。他站在梦的空白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走廊,没有教室,没有他造过的任何东西。只有灰白色,从脚底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他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手按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地面是凉的。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右手食指上那道被小说第214页纸张割破的伤口,还在。痂是暗红色的,边缘平整。他把左手伸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片痂,慢慢地、均匀地、以和当初伤口愈合时完全相反的方向和速度,把它揭开了。疼。血珠子从皮肤下面冒出来,鲜红色的,圆的。他把那滴血抹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血渗进去,灰白色从血滴的位置往外,开始褪色。褪成他七岁那年夏天傍晚在阳台上看见的、被他母亲叫回去吃饭之前最后记住的那种介于杏黄和淡紫之间的颜色。他把手指按在颜色最深的地方。指尖下面是温的,像那碗紫菜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像他大学时暗恋过的女生穿着米色毛衣站在操场的雪地里,头发上落满了他造的雪。她对他笑了一下。他把手指收回来。颜色继续扩散,从他脚下,从灰白色的边缘,从梦正在收回的那些空白区域。杏黄,淡紫,琥珀色的雨滴,白蛾翅膀上他自己的指纹。
他站起来,面朝颜色蔓延的方向。那里没有走廊,没有门,没有他刻过名字又被新漆盖住的课桌。那里只有他自己,站在所有他活过又被梦复制过的帧的尽头,等那些颜色把他整个人漫过去。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他按在灰白色地面上那只手的指尖,漫过他从梦的那一侧推开的、那扇从未真正关上的门。
他闭上眼。颜色漫过了他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