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灾变
华国北部,津城郊外,联邦第7监狱。
一身干练联邦武装制服的秦铮,站在武装战队的最前方,他在这个监狱干了三年,犯人交接是每月一次的固定流程,闭着眼都能做完。
今天这批是从省厅转来的重刑犯,一共七个。
秦铮扫过名册,目光在最末一行停了一瞬——美籍,名字拗口,罪名栏里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小字。那人低着头,囚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纹身。灯管太暗,看不清全貌,只隐约辨出蝎尾的弧度。
“走。”秦征收起名册,示意林虎押人入监。
走廊里炸开一道嗓门。
“交接完了各回各岗!别让我抓到谁躲休息室玩手机!”
楚雄站在二楼铁栏杆后面,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举着对讲机。声音大得像打雷,在走廊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才消停。有狱警缩了缩脖子,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秦铮抬头冲楚雄摇了摇手臂,楚雄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拐进监区,秦征停住脚步,摸出手机。
“林虎,帮我看一下,两分钟。”
林虎咧嘴一笑:“队长,又给嫂子打电话?”
秦铮没答,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苏茜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音乐、杯盘碰撞、男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是我。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在……吃饭。跟几个同事聚餐。”
秦铮刚要说话,电话那头挤进来一个女声,尖细,带着撒娇的尾音,像是喝了几杯酒。
“茜茜!还打什么电话呀,陈总都等好久了——快点儿!”
接着是拉拽后高跟鞋剁地的脆响。
“我先挂了。晚点再说。”
“茜——”
电话断了。
秦铮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站了两秒。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走回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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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的门一推开,香烟、酒气、香水味扑面而来。
圆桌上摆满了菜,几乎没怎么动。红酒倒是开了好几瓶。
杨彩拉着苏茜进门,手指攥着苏茜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苏茜挣脱,又不至于留下指印。她穿着包臀短裙,黑丝袜裹着两条长腿,走起路来腰肢扭动,性感妩媚。
“陈总,孙导——茜茜来了。”
已经有人坐在赞助商右边了。她比杨彩更直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丝袜在灯光下反着光,脚尖有意无意地碰着旁边人的裤脚。
陈总——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发际线退到头顶,肚子把衬衫纽扣撑出一道缝隙。他的目光从苏茜脸上滑下去,滑过脖子、锁骨、腰线,最后停在腿上。那道目光像一条湿毛巾,贴着皮肤慢慢往下擦。
“苏小姐,坐。”他拍了拍自己左边的位置。
孙导已经站起来了。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烟渍牙,一边倒酒一边把杯子往苏茜面前推。
“小苏啊,陈总可是专门等你来的。这部戏的投资,陈总一个人拿了七成——拿七成什么概念?就是陈总一句话,女一号换谁演都行。”
他把酒杯塞进苏茜手里,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来,敬陈总一杯。”
苏茜看着杯子里的红酒。灯光透过玻璃,在桌布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影子。
手机还攥在另一只手里。秦铮的号码就在屏幕上,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她想起刚才挂断的那通电话。秦铮的声音很平静,问她“那边怎么那么吵”。她撒谎了。她说在跟同事吃饭。剧组的人——杨彩和陈晨确实算剧组的人,孙导也确实算。但她没说应酬赞助商,没说这张桌子上摆满了她喝不起的酒。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因为秦铮在监狱值夜班,穿着那身穿了三四年的武装服,一个月工资不够点这桌上的一瓶红酒。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说了实话之后,秦征不会说什么——沉默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杨彩已经坐到了陈总另一边。她端起酒杯,身子往前倾,胸口几乎贴上了赞助商的手臂。
“陈总,我敬你嘛——”
陈晨也不甘示弱,一只手搭上赞助商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酒瓶往他杯子里添酒。两个人一左一右,腿挨着腿,手碰着手,笑着、蹭着、往他身上贴。杨彩的高跟鞋尖沿着陈总的小腿往上蹭了一下,陈晨看见了,不服气地把整个身子都靠了过去。
苏茜看着她们。她认识杨彩和陈晨三年了,同一个训练班出来的,一起挤过地下室出租屋,一起分过一碗泡面。那时候杨彩说,以后红了要买个大房子,把爸妈接过来住。陈晨说她想演一部能让人记住的电影。
现在她们坐在这里,像两只抢食的猫。
苏茜移开目光。她不想看,但她更不想想——自己坐在这里,和她们有什么区别?
孙导凑到她身后,压低了声音,气息喷在她耳朵上。
“小苏,你看人家杨彩和陈晨,多懂事。这个圈子,懂事比演技重要。陈总人脉广,一部戏捧红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就看——你愿不愿意。”
苏茜握着酒杯,指尖发白。内心似有挣扎。
“小苏?”孙导的声音又响起来,“陈总等着呢。”
苏茜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红酒很涩。她分不清是酒涩还是嗓子涩。
陈总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伸出手,手掌覆在苏茜的手背上,捏了一下。
“苏小姐,好酒量。来,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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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四十分。
监区已经安静下来。秦征执勤,走进监控室。
监控室里只有一个人。
吴胖子——吴迪,这是他在狱警系统里的代号,他坐在三排监控屏前面,椅背往后仰,脚搭在操作台上,手里捏着一袋已经吃了大半袋的薯片。
“吃吗?”他把薯片袋往秦征那边伸了伸。
秦铮摇头,在旁边坐下。屏幕上,十几个监区的画面来回切换——走廊、牢房、操场、厨房。一片安静。
“嫂子今天没给你打电话?”吴胖子问。
“打了,她那边忙。”
吴胖子没再问。他认识秦征六年,从入伍分配到同一个连,再到一起被派来这座监狱。对两人这种经常异地的爱情不抱希望。
屏幕上,监区画面安静地亮着。
这座监狱建在郊区,背后靠山,最近的小镇在五公里外。到了晚上,除了岗哨上的探照灯,周围一片漆黑。这个时间点不允许有人来探监,正门的铁闸门早就关了,岗亭里值班的警卫靠着墙打盹。
监狱的夜晚就是这样。犯人在牢房里打着鼾,值夜班的警卫靠墙站着打瞌睡。
胖子打了个哈欠,薯片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你睡会吧,我看着。”
“得了吧,你明天还得出早操——”
他话说到一半,眼睛突然睁大了。
屏幕上有一个画面在闪。不是故障的那种闪,而是整个画面在扭曲,像被人从中间攥了一把。
紧接着,华国军方人工智能子协议~天启狱警响了。
那是秦征从没听过的警报声——不是火警,不是越狱警报,而是一种连频率都不稳定的、忽高忽低的尖啸。
所有屏幕同时弹出红色警告框:
「警告:系统异常——系统异常——」
“什么鬼——”吴胖子坐直了,手忙脚乱去敲键盘。
屏幕上的画面疯狂切换。
监区A。几个犯人从铺位上弹起来。不是被警报吵醒的那种弹起来——是痉挛,整个身体在床上弹跳,像是在抽搐。有人扑到铁栏上,脸挤在栏杆中间,嘴巴大张,在喊什么。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口型——“救命”。铁门被拍得咣咣响,十几只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抓住栏杆。其中一只手抓得太紧,指节发白,然后突然一松,整个人往后倒下去,被后面的人压住了。不是压,是扑。
监区C。一个牢房里,两个人滚在地上。秦铮一开始以为是打架——监狱里打架是常事。但他看了两秒,发现不对。上面那个人的嘴贴在下面那个人的脸上,不是打,是咬。嘴角撕下一块肉。被咬的人在尖叫,嘴张得很大,声音从监控音频里传过来,尖锐、发颤,像指甲刮过玻璃。
监区D。八个犯人挤在一间牢房里。三个人缩在墙角,抱成一团。另外五个在互相撕咬。不是打架,是进食。一个人趴在地上,另一个人蹲在他旁边,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嘴巴在动。嚼着什么东西。
铁门在响。
不是一间牢房在响。是整层楼。几十扇铁门同时被拍打、摇晃、撞击。金属的轰鸣声透过墙壁,传到监控室的扬声器里。
有人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手臂被铁锈刮出一道道血痕,还在拼命往外伸。有人在喊“开门”,喊了十几遍,声音从嘶哑变成尖叫,最后突然停了。停了比不停更可怕——因为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有人走过去了。走路的姿势不对。膝盖不打弯,拖着脚,一步一顿。那个人走到铁门前,抓住那只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的手,拉过去。
然后咬了下去。
对讲机炸了。
“咬人了!有人咬人了——啊——”
“救命——求求你们开门——开门——”
“它咬我!它咬我——它疯了——它疯了——”
“监区F请求支援——请求——啊——!”
通讯频道里全是哭喊声、枪声、铁门被拍打的声音。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求求你们”,重复了十几遍,然后突然停了。
秦铮站在屏幕前。他的手撑着操作台,可每个区域的画面时不时就会扭曲,有的干脆黑屏。屏幕上,一个狱警被几个疯了的犯人扑倒在地,腿在蹬,蹬了几下就不动了。过了一会儿,那个狱警又站起来,歪着头,转过身。他的嘴角有血,眼睛全是灰白。
秦铮的大脑在拼命给眼前的画面找解释。狂犬病?不,狂犬病不会同时发作这么多人。中毒?什么毒能让人被咬了之后也变成咬人的疯子?他想起以前在部队学过的防化课,想起“群体性癔症”这个词,想起那些关于神经毒气的内部通报——
但那些都是纸上的东西。眼前这个画面,纸上没有。
他不知道该叫这些人什么。疯子?暴徒?还是小说中的丧尸?
楚雄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
“都别乱!守住各岗!这些人是疯了还是中毒了老子不管——敢咬人的,直接击毙!不用请示!”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嘈杂的背景吞掉一半,但那个大嗓门硬是穿透了一切。
“把未感染的牢房打开!放人出来!给他们武器!现在需要人手——能喘气的都给我上!”
秦铮冲向门口。
“铮哥!”胖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你——”
“你在这儿盯着,”秦铮头也不回,“天启狱警还能用就用,给我报位置。”
他拉开监控室的门。
走廊里,一个同事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脚步不对——不是跑,也不是走,是拖着脚往前蹭,膝盖像是不会打弯。秦征刚要开口叫他——
那人抬起头。
眼白变成了浑浊的暗黄色。瞳孔散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嘴角有血,从下巴淌到胸口,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呻吟,不是嚎叫——是上下牙碰在一起磨了一下的声音。像在嚼什么东西。
他朝秦铮扑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毫无预兆。不是打架的那种扑——是整个人砸过来,不顾重心、不顾破绽,像是身体被什么本能接管了。秦铮侧身躲过第一下。那人撞上墙壁,转身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正常人撞墙会停一下,会喊疼,会调整姿势。他没有。他转了身,嘴张得很大,直冲秦铮的面门咬过来。
秦征抬肘格挡。手臂被一口咬住——牙齿隔着武装服的布料嵌进去,没有咬穿。秦征一拳砸在那人太阳穴上。没反应。又一拳,砸在下颌。对方的头往旁边一歪,身体还在往前顶。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受伤的人。秦征想拔枪,来不及——两个人贴得太近。
他脚下踩到什么东西,重心失衡,两个人一起摔向屋内。
后脑撞上监控室门外的操作台边缘。
一声闷响。
眼前一片白光。
耳边的声音迅速退去。警报声、尖叫声、对讲机里的哭喊声、铁门被拍打的轰鸣声——全都像被水淹没一样越来越远。最后剩下的,是牙齿咬合的声音。磨了一下,两下。然后也消失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战术眼镜从耳后滑落,掉在操作台的数据接口旁边。
眼镜腿上的指示灯亮了一下。
又灭了。
秦征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吴胖子从旁边跨步过来,手里举着警棍。他看见秦铮倒在地上,那个疯了的同事压在秦铮身上,嘴还张着,还在往前凑。吴胖子一棍砸在那人头上,拉起来推出监控室,迅速关门。
“征哥——征哥!你他妈别吓我——”
他把门反锁,搬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外面有人在拍门。不止一个人。
吴胖子靠在门上,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地上。秦铮的战术眼镜摔在操作台旁边,镜腿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重新启动。
他把眼镜捡起来,放在秦征胸口上。
然后他抄起警棍,站在门前,听着外面的拍门声越来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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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整。
距离监控室三条走廊之外,一个狱警踉踉跄跄地穿过监区,挨个拉开牢房的铁门。
“出来——都出来——拿武器——能帮忙的都出来——”
他拉开门,又跑向下一间。
某间牢房里,一个美籍犯人靠墙坐着。
牢门被拉开。外面有人喊:“出来帮忙!”
他没有动。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出牢房。走廊左右都是敞开的铁门,有的牢房里躺着不会动的人,有的牢房里有人在恐惧中尖叫。
他没有往集合的方向走。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应急灯闪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一个极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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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一分。
在另一座城市。
酒店房间里只有她自己。陈总已经走了,留下满室烟味和一床凌乱。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
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
身上很疼。
后背有几道鞭痕,是皮带抽的。左边锁骨下方有一个牙印,咬得很深,破了皮,血已经凝了,在皮肤上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右边大腿内侧有一片掐出来的青紫。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不想看。
脸上有泪痕,干了之后皮肤绷得紧紧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在那个男人把她翻过去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咬下来的时候。也许是在一切结束之后,她听到浴室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个滴水声比什么都刺耳。
她打下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心中说不上是悔恨还是释然。她守了那么多年的底线,没了。不是被人夺走的——是她自己喝下那杯酒的时候,就已经松了手。那些底线,那些坚持,那个高中用自行车送她回家的男孩——都留在那杯酒里了。她吞下去了。现在她坐在酒店床上,浑身是伤,心里有个东西被打开了。不是破了一个洞——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外有什么,她还不知道。但门已经开了。
她打出三个字。
“对不起。”
发送。
消息弹了出去。
她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关机,也没有静音。
浴室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她听着那个声音,又忽然觉得很平静。也许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