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奇怪的战术眼镜
秦铮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第二个感觉是有人在拍他的脸。
“铮哥——铮哥!”
吴胖子的脸凑在正上方,离得太近,秦铮能看见他鼻尖上的汗珠。天花板在吴胖子身后晃了一下,秦铮眨了几次眼,才把焦距对准。
“你他妈总算醒了。”吴胖子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一只手扶着秦铮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还握着警棍,指节上沾着血。
秦铮想坐起来。后脑勺扯着脖子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没有出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战术眼镜从胸口滑落,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戴上,镜片还在闪。
外面的拍门声还在继续。不止一个人在拍。
“多久了?”
“你倒了大概五分钟。”吴胖子把他拉起来,“楚阎王在外面组织防线,我——”
对讲机响了。
楚雄的声音从频道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炸:“二监区还有活的没有?回话!”
秦铮拿起对讲机:“监控室,秦铮。我还活着。吴迪在我旁边。”
然后楚雄的嗓门又炸开了:“活着就给我干活!监控还灵不灵?”
秦铮看向屏幕墙。十六个监区的监控画面全黑着。
他正要凑近去看,右眼前突然亮了一下。
战术眼镜的镜片上弹出了一幅画面——是从天启狱警的缓存数据库里直接调取的。监区A1,二号牢房,铁栏内部。画面有轻微的马赛克撕裂,边缘时不时跳一下,但还能看清。
“已接入天启狱警缓存数据。”一个冷淡的女声在他右耳后方响起,“监控画面已转至眼镜显示。”
秦铮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把镜腿。画面稳住了。
吴胖子从后面凑过来:“你看什么呢?屏幕上啥都没有——”
“眼镜里。”
“啥?”
秦铮没有解释。他盯着镜片上的画面,手指在操作台上无意识地握紧了。
监区A1到A4都在一层。镜片上的画面一格一格亮起来,十六间牢房,铁门全部紧闭。有三间已经彻底安静了,铁栏里面横着几个不会动的身体。其中一间牢房里,一个犯人站在铁栏前面,双手抓着栏杆,站得笔直——但他的嘴在动。他在嚼。
另外十三间牢房里还有活人。不是所有人都还正常,有的犯人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对讲机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祷告。有一间牢房里,两个犯人站在铁栏前面,一个人手里举着从床上拆下来的铁条,另一个拿着脸盆——他们把自己挡在铁栏和牢房深处之间。牢房深处,一个发了疯的犯人正从地上爬起来,第三次往铁栏这边走。
“别过来!”拿铁条的犯人在喊,“我告诉你别过来——我打你脑袋——我真打了!”
那个发了疯的犯人没有听。他往前走,膝盖不打弯,嘴角有血。
铁条砸下去了。第一下砸在肩膀上,没反应。第二下砸在脖子上,那个发了疯的犯人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他伸出手抓住了铁条的另一端,用力一拽——拿铁条的犯人被拽得撞上铁栏,脸挤在栏杆中间,鼻子磕出了血。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胖子,A区的牢门控制系统还能用吗?”
吴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A1到A4的主控线路全断了,远程开不了——得手动。A区走廊东头有手动闸,一层四个监区的铁门都得靠那个闸拉。”
秦铮按下对讲机:“典狱长,一层走廊东头手动闸,需要人过去拉。四个监区都有活人,至少几十号。”
楚雄的声音几乎是秒回:“收到!我派林虎过去——让他带两个兄弟!”
“两个不够,”秦铮盯着镜片上的画面,“一层走廊里有三个疯了的在游荡。靠墙那个是狱警——老张。他刚才咬了一个犯人。”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楚雄认识老张。老张在监狱干了十几年,明年就退休了。每次值夜班,老张都会在食堂留两个馒头给巡逻回来的人,馒头底下压一张餐巾纸,纸上写着“趁热”。
“……击毙。”楚雄的声音哑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个震耳欲聋的音量,“所有疯了的——不管原来是谁——直接击毙!不用请示!责任老子担!”
对讲机里又传来楚雄的声音,语速极快:“秦铮,食堂已经清出来了。后厨有两个厨子疯了,我和两个兄弟刚把后厨过了一遍,人已经毙了。食堂现在是全监狱最干净的地方,没有感染者。你那边手动闸拉完以后,通知所有人往一楼食堂转移。重复:所有正常的、活着的——狱警和犯人都在内——全部往一楼食堂转移!到了食堂再清点人数!听清楚没有!”
“清楚。”秦铮放下对讲机,站了起来。
“你干嘛?”吴胖子一把拽住他。
“手动闸。林虎一个人不够。”
“你他妈刚撞了脑袋——”
“我没事。”秦铮从墙上取下警棍,检查了一下枪套里的手枪。“等一层清完,你先去食堂——把监控室的操作日志和天启狱警的缓存数据全拷进硬盘,不能丢。”
吴胖子看着秦铮。他鼻尖上的汗珠又渗出来了,但他松开了手。
“遇事别逞能!”
秦铮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应急灯带亮着冷白色的光,均匀,安静。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和楚雄的大嗓门——他正在对讲机里通知各楼层往食堂转移。
“左前方拐角,一名感染者。距离你五米,正往你的方向移动。建议绕行。”
秦铮脚步一顿,条件反射地左右看了看——身边没有人。走廊是空的。
“谁?”
“战术辅助系统,已上线。”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秦铮摸了一把战术眼镜的镜腿,指示灯亮着,淡蓝色的,一明一灭。“区域网络已部分修复。监控缓存已接入。前方左拐,感染者距离三米。”
秦铮没有时间细想。他握紧警棍,贴着墙根往左移动。拐角处,一个穿着囚服的人影歪歪扭扭地撞过来。
秦铮没有犹豫。警棍横着扫过去,砸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身体一歪,但没有倒。他转过身,眼眶里全是暗黄色,双手朝秦铮的脸抓过来。秦铮后退一步,抬脚踹在对方胸口——这一脚用了全力,那人被踹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然后他又站直了。
“攻击躯干效率低。建议攻击头部。”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语速跟刚才完全一样,不带任何情绪。“目标弱点分析:耳后、下颌、太阳穴。”
秦铮没有多想。他侧身让过下一次扑击,警棍从下往上抽,砸在那人耳后。那人晃了一下。又一棍,下颌。那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膝盖终于打了个弯。第三棍,太阳穴。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断了线一样倒在地上,不动了。
秦铮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警棍上沾着血,手心全是汗。
“三连击完成。目标已静止。建议继续前进。前方走廊无感染者。”
秦铮喘了几口气,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战术眼镜——镜片上有一个小小的语音波形图标,正在跳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了?”
短暂的无声。然后那个声音回答:“我一直具备语音交互功能。”
“那你以前怎么没说过话?”
更长的沉默。秦铮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那个声音说:“此前未激活危机预警,系统功能已扩展。”
语气平静。逻辑通顺。但秦铮总觉得那个无声的长度——比一个AI该有的响应时间,多了一点点。
他没有时间细想。走廊尽头响起了枪声,接着是林虎的声音:“队长!这边!”
秦铮握紧警棍,往枪声的方向跑去。
---
秦铮见到林虎的时候,林虎正靠在一层走廊东头的手动闸旁边,枪口还在冒烟。他脚边躺着一个狱警——一动不动,额头正中间有一个弹孔。
林虎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表情。他看着地上那个狱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虎。”秦铮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是他先扑过来的。”林虎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解释。“他刚才还在跟我说话。十五分钟前,他在值班室泡面,还问我有没有火腿肠。然后他就——”
“林虎。”秦铮又说了一遍,手加重了力道。
林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队长,我杀人了。我杀了一个同事。”
秦铮看着他。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走廊里砸下去的那三棍,想起那个异变同事撞上墙壁时发出的闷响,想起自己一拳一拳砸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只有活下去。然后他想起那个冰凉的电子音——“目标已静止。”静止。不是死亡。只是一个目标,从运动状态变成静止状态。
“你没有杀他。”秦铮说,“他在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他了。你只是让他的身体停下来。”
林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把脸。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不难过了,是把难过压下去了。
“手动闸在那边。我拉闸,你掩护。”
手动闸的轮盘锈迹斑斑,林虎两只手握住轮盘,用力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比枪声还刺耳。一层四个监区的铁门一扇一扇地弹开,锁舌跳开的声音像一连串闷雷。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有人从牢房里冲出来,有人趴在门口探头张望,有人蹲在墙角不敢动。
“往这边跑!”秦铮对着走廊尽头喊,“快!”
犯人们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有人光着脚,有人穿着被血浸透的囚服,有人扶着另一个受伤的人一瘸一拐地跑。拿铁条的那个犯人跑在最后面,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砸弯了的铁条,脸上被溅了一道血。
“谢谢——谢谢——”他跑过秦铮身边的时候,声音在抖。
“别停。跑到尽头右转,楼梯往下,一楼食堂——有人接应。”
走廊深处,有脚步声在靠近。不是跑,是拖。不止一个。
秦铮举起枪。
“感染目标,四个。距离十五米。左侧两个靠近墙壁,右侧两个在走廊中央。建议优先清除右侧——它们速度更快。”
秦铮开了一枪。右侧第一个应声倒下。又一枪。右侧第二个身体转了半圈,撞上墙壁,滑下去。左侧第一个已经近到能看见它的眼睛——不是白色,是暗黄色。
“左侧第一个,距离两米。”
秦铮没有后退。枪口顶在那东西的额头上,扣下扳机。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擦。左侧第二个还在往这边走,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最后一个。建议节省子弹。它左腿有伤,平衡差。”
秦铮收起枪,抄起警棍。他侧身让过扑击,一棍横扫在那东西受伤的左腿上,它身体一歪,跪倒在地。秦铮绕到它身后,警棍朝着它天灵盖数下重砸。
秦铮松口气,退了两步。走廊里全是身体,横七竖八。应急灯的光带在头顶安静地亮着,冷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那些不会再动的脸上。
枪声停了。走廊忽然很安静。
“走廊已清理。”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你的心率过高,建议休息。”
秦铮靠在墙上。
他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紧张。”
“我是战术辅助系统。没有‘紧张’这个功能。”
“那‘建议节省子弹’是谁的主意?”
一段短暂的无声。
“……运算结果。”
秦铮又笑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沾的血。擦完重新戴上,那个波形图标还在跳,还是那个频率。
秦铮对着走廊里的人群喊,“所有人,往一楼食堂转移。楚阎王在那边接应。胖子——你听到了就回话。”
对讲机里传来吴胖子的声音:“收到。在拷数据了,拷完就下去。”
“林虎,你带路。我断后。”
林虎点头,领着那群幸存的犯人往楼梯口走。他的枪还握在手里,微微发抖,但脚步很稳。
秦铮走在最后面。经过老张身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张仰面躺在走廊墙根下,额头上有个弹孔,眼睛睁着。秦铮蹲下去,伸手把老张的眼皮合上了。
他站起来,转身跟上队伍。战术眼镜的指示灯在他耳后一闪一闪,淡蓝色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
一楼食堂。
秦铮推开门的时候,食堂里已经聚了二十几个人。有狱警,有犯人,有医护人员。护士周蓉正蹲在角落里给一个手臂被擦伤的犯人包扎——纱布来不及取出,她撕了自己的白大褂,撕成一条一条的。几个犯人缩在墙角,身上的囚服还没来得及换,有人还在发抖。老周蹲在灶台旁边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一次性杯子一个一个码在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食堂后方,后厨门口的地面上有两滩水渍——刚拖过,拖把还靠在墙角,拖把头是暗红色的。冷库的门关着,里面两个厨子已经用白布盖好了。
秦铮带着一层四个监区的几十号犯人走进食堂的时候,楚雄正站在食堂中央,举着对讲机调度各楼层的转移。
“二层清完了没有?清完了就堵死楼梯!三层的等天亮再上去——太黑了上去就是送死!”
他看见秦铮,放下对讲机大步走过来。目光在秦铮脸上的血污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灰头土脸的犯人。
“一层清完了?”
“清完了。林虎拉的手动闸,四个监区活着的都带出来了。”秦铮顿了顿,“老张没了。”
楚雄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他认识老张十几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伸手拍了拍秦铮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
“头怎么了?”
“撞了一下。”
楚雄伸手,粗大的手指摸了摸秦铮后脑勺,秦铮嘶了一声。楚雄收回手,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指腹上有一小片血迹。
“去那边坐下。等会儿让周蓉给你看。”
“医务室还有碘伏吗?”
“医务室在二楼西翼,还没清。”楚雄皱起眉,“清后厨的时候在灶台底下找到一瓶医用酒精。你先坐下。”
秦铮没有再推辞。他走到食堂角落,靠着墙坐下。头上闷痛的,肩膀上也淤青了一大片。林虎蹲在食堂门口擦枪,把枪栓拆下来,擦完装上,装上又拆下来。吴胖子从楼梯口跑下来,怀里抱着从监控室拆下来的操作日志存储器,气喘吁吁地挤进门。他看见秦铮坐在墙角,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把存储器放在秦铮脚边,挨着他坐下了。
“疼不疼?”
“不疼。”
“放屁。”
胖子从口袋里摸出半袋已经被压碎的薯片,递给秦铮。秦铮接过来,捏了一片塞进嘴里。
“你还带着这个。”
“最后一袋。以后再想吃,得自己种土豆了。”
两个人靠着墙坐着。食堂里人声嘈杂——楚雄在对讲机里调度二层的人手,林虎蹲在门口反复擦枪栓,老周把烧开的水倒进杯子挨个递给幸存者。
外面的世界已经疯了。但他们还活着。
秦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信号,只有一条新消息。他看着那条未读短信的提示,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闭上眼睛。
“你的头部有轻微挫伤,”
“建议冰敷。”
“闭嘴。”
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平静地、不带一丝波澜地说:“如你所愿。”
安静了。
秦铮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个“如你所愿”,听起来有一种冰冷的赌气。他今天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琢磨一个AI的语气。他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平稳。
---
食堂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能处理的伤口都处理完了,能分的水都分完了。楚雄站在食堂中央,用他那副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开始清点人数。
“都听好了——我念到的部门,活着的吱一声。武装小队——”
秦铮睁开眼睛,举了一下手。
“秦铮,林虎。其余八个兄弟……”他顿了一下,“还没联系上。”
楚雄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几笔。“监控室——”
“吴迪。”吴胖子举起手,“操作日志和天启狱警缓存数据已全部拷贝。”
“医护——”
周蓉站起来:“就我一个。医生在一层走廊被咬了,没拉住他。另外四个同事事发时在宿舍,行政楼那边,还没联系上。”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药房在二楼西翼,还没清。现在只有止痛片和一卷纱布。”
“后厨——”
“我,老周。”烧水的花白头发厨子举了一下手,“洗碗阿姨在厨房里躲着,吓坏了,不肯出来。两个厨子没了。另外四个帮厨事发时在后勤楼宿舍,联系不上。冷库里白布盖着的就是没了的两个。”
“保洁和后勤——”
没有人应声。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一个犯人小声说:“我下午防风的时候看见打扫三楼的那个阿姨……往行政楼那边走了。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回来。”
楚雄沉默了一秒,在本子上画了个叉。他翻过一页,继续念:“一层幸存犯人——挨个报名字。从A1开始。”
犯人们一个接一个报出姓名和编号。楚雄一个一个记下来,字大,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用刀刻的。
统计结束。楚雄把笔往耳朵上一夹,用最大的嗓门吼了一声。
“都他妈的听好了!”
食堂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外面有多少疯子,我们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来——老子说实话,可能根本不会来。”他的目光扫过食堂里每一张脸,“但我们还活着。武装小队还有四个,狱警还有几个能喘气的,医务人员还有一个,后厨还有一个老周和一个阿姨,监控系统正在恢复,枪还有,子弹还有。食堂的储备粮原本供五百人——现在我们就这几十号人,省着吃,顶两个月不是问题。”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从现在开始,这间食堂就是指挥部。所有决定——吃什么、守哪里、救谁不救谁——我楚雄来拍板。责任我担,后果我扛。有意见的现在提。过了现在,就给我闭嘴,干活。”
没有人说话。
那个拿铁条砸过变异犯人的犯人站在角落,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我有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楚雄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这条命是你们拉开的。”那个犯人说,声音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我在外面是偷车进来的,判了四年。不算长,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咽了口唾沫,“但我还是个人。给我一把拖把——拖地也行。让我干活。”
楚雄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墙角抄起一把拖把扔过去。拖把飞过半空,犯人伸手接住了。
“你叫什么?”
“刘建国。”
“好,刘建国。今晚你负责把食堂的地拖干净。拖完了找老周领杯水喝。”
刘建国握着拖把,点了点头。他开始拖地。拖把头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拖过去,又拖回来。
楚雄走到秦铮面前,把一瓶医用酒精递给他。玻璃瓶不大,标签已经泛黄了。
“没有碘伏。这个凑合——疼你忍着。”
秦铮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拍在后脑勺上。酒精接触伤口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牙齿咬紧,没有出声。
“你小子刚才在走廊上一个人清了一条路?”
“林虎也在。”
“林虎在拉闸。我知道。”楚雄盯着秦铮,“你眼镜里那个东西——给你报位置了?”
“战术辅助系统。天启狱警的缓存被她接入了,画面直接投在镜片上。”
“她?”
“呃——它。AI。”秦铮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报位置挺准的。”
楚雄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问什么,但对讲机又响了。他转身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往桌上一放,对秦铮说:“四楼困住的那两个,天亮去捞。”
“我去。”
“你刚撞了脑袋。”
“我没事。四楼我熟。”秦铮顿了一下,“而且我要查一个人。”
“什么?”
“犯人交接名册。昨晚上我交接了七个省厅转来的重刑犯,有一个美籍的,刚才有监控画面,拉开铁门后他没有集合,而是往反方向走了,我不放心!”
秦铮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高墙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柱缓慢地扫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远处,武装部楼的轮廓隐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天亮再说。”楚雄站起身,拍了拍秦铮的肩膀。这次力道重了,恢复了楚阎王的分量。“你先睡一会儿。天亮之前,这里不会有事。”
楚雄转身去调度夜岗的人手。
秦铮靠着墙,闭上眼睛。
“需要我设定闹钟吗?”那个声音问。
“不用。”
“不用就不用。”
秦铮当场呆愣,这是ai?。
他太累了。意识模糊之前,他最后感知到的画面,是镜片边缘那个淡蓝色的波形图标。一闪一闪。规律的。安静的。
---
天还没亮。
食堂角落里,吴胖子靠着墙打起了鼾,声音跟打雷似的,但身边没有一个人嫌他吵——这是这群人在这几个小时里第一次听到有人敢睡着。林虎还蹲在门口擦枪,刘建国把地拖了一遍又一遍,老周在灶台边守着一锅热水。
楚雄站在食堂窗口,看着窗外。探照灯的光柱在操场上缓慢地扫过,扫过紧闭的正门,扫过空无一人的岗哨。远处,武装部楼的小路隐在黑暗里。
一个人影似有似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