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世青训营主管办公室。

　　“为什么？”陆拾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像一块石头硌在喉咙，“我各项指标都达标了，凭什么解约？”

　　主管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个字，像是没听见。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桌面上，语气和纸面一样平整：“陆拾，合同到期了，俱乐部决定不再续约。东西收拾一下，今天就可以走了。”

　　“给我个理由。”陆拾没动。

　　主管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不耐烦，只是纯粹的、例行公事的平静。像质检员在判定一件不合格的样品。

　　“你的上限就在那儿，最多也就是个普通职业选手的水平。”主管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嘉世需要的是能拿冠军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拾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最下面那行空白处，盖着一个鲜红的章。他把合同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然后拿起自己不多的行李——一个背包，一副外设——走出了训练营。

　　外面阳光很好。

　　陆拾在门口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待了将近两年的建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或者，是比想象中更难受，只是他已经懒得去区分了。

　　他想：算了。不就是个青训营吗，老子不稀罕。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同时在说：你稀罕。你比谁都稀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两年前受的伤，好了之后操作精度就再也没回来过。他试过所有方法，试过加练、试过改键位、试过比别人多熬一倍的夜。然后呢？然后主管说，你的上限就在那儿。

　　他笑了笑，把手揣进兜里，朝出租屋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群里在问“陆哥今天怎么没来训练”，父母发来一条“最近还好吗，吃了吗”。他没看，也没回，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路过一个拐角，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窜出来。砰的一声，陆拾整个人被撞得侧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旁边的路牌杆上。

　　意识消散之前，他只听见一个慌张的声音：“喂！你没事吧？喂——”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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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蓝星。

　　一个也叫陆拾的年轻人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全职高手的同人文。他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红灯已经亮了。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然后是同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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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来的时候，陆拾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拆开了又拼回去，所有零件都装错了位置。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在大脑里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交汇，水面浑浊得什么都看不清。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才慢慢把两边的信息分开。

　　这具身体也叫陆拾。嘉世青训营出身，前几天刚被解约。现在是第七赛季刚结束，微草夺冠的新闻还挂在论坛热搜上。

　　而这里，是《全职高手》的世界。

　　陆拾盯着天花板，用了整整三秒钟来消化这个事实。

　　然后他心里的那个声音——从蓝星带过来的那个——只说了一句话：行吧，好歹是荣耀。

　　门被推开，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人探头进来，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能认出我是谁吗？”

　　陆拾看了他一眼：“……你撞的我？”

　　“不是！我是路过的，看到了把你送来医院的！”外卖小哥连忙摆手，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那个，你还记得以前的事不？比如你叫什么？”

　　陆拾看到床头柜上的诊断单，拿起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字：重度脑震荡，建议留院观察。

　　“我叫陆拾，没失忆，脑子没坏。”他把诊断单放回去，“能出院了吗？”

　　一番检查之后，医生确认他问题不大，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放他走了。外卖小哥留了个联系方式，说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陆拾走出医院大门，按照原身记忆中的路线往出租屋走去。

　　推开门，房间里陈设简单得有些冷清。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但角落里那台电脑，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配置很高，保养得很好，键盘上一尘不染，只有常用的几个键微微泛着油光。

　　他打开电脑。桌面上除了几个必备软件，只有一个图标：荣耀。

　　陆拾看着那个图标，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他点开游戏，界面和他认知中的有些细微出入，但大框架完全一致。登入账号，他按照原身残留的肌肉记忆试了几轮操作——技能释放有些生疏，需要重新熟悉快捷键的位置，但底子还在。

　　他退出游戏，打开荣耀论坛。

　　首页最上方，鲜红的标题挂在置顶位置——恭喜微草战队获得第七赛季职业联赛冠军！

　　陆拾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两秒。

　　第七赛季。快了，马上就要到第八赛季了。叶修退役、君莫笑上线、兴欣网吧——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论坛，重新点开荣耀。这次他没有去竞技场，而是在网游里随便找了个野区开始练手。一开始有点手生，被对面压了一波血线，但打着打着，原身的操作记忆和蓝星那个老玩家的意识逐渐融合在一起。他用的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账号，没装备、没技能强化，但他开始赢。

　　赢了几把之后，他觉得有点无聊，便早早关了电脑。

　　躺在出租屋那张陌生的床上，陆拾盯着天花板，脑子终于慢慢清晰起来。

　　他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和他同名同姓、刚刚被嘉世扫地出门的青训生身上。这具身体的天赋说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惊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刚好摸到职业门槛的边缘，然后被一脚踢开。而现在是第七赛季结束后的休赛期。马上，第八赛季就要开始。荣耀史上最传奇的选手，即将从神坛跌落，走进一家叫做兴欣的网吧。

　　原身的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收入不算高，但从没反对过孩子打荣耀的梦想。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了翻，大部分是之前青训营的队友发来的消息，有惋惜的，有义愤填膺的，还有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的。再往下翻，是父母的对话框，隔几天就发一条，内容大同小异——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用。

　　陆拾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他的前身，那个来自蓝星的陆拾，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打拼，社交软件置顶的永远是工作群，往下翻很久才能翻到父母的头像。他们偶尔也会发消息，但大多石沉大海。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仰面躺回枕头上。

　　良久，他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行。这辈子，我替你们儿子好好活。”

　　第二天清晨。

　　陆拾用一上午的时间处理好了所有琐事。他把出租屋从里到外打扫干净，窗帘拆下来洗了，桌子上的灰擦得能反光。手机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回复了——给队友回了“没事，我自己有打算”，给父母回了“我很好，你们别担心，工作已经在找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他在找一个叫做兴欣的网吧。

　　这家网吧并不难找，就开在嘉世俱乐部的正对面，门头不大，装修也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陆拾推门进去，前台的姑娘抬起头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先生，上网吗？请出示一下身份证，我帮您登记。”

　　“我是来应聘的。”陆拾说，“看到你们网上挂了招聘信息。”

　　前台姑娘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这人长得还挺帅。她点了点头：“那你等一下，我叫陈姐过来。”

　　她敲了敲旁边一扇门：“陈姐，有人来面试。”

　　门打开，一个长相出众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就是这家网吧的老板，陈果。她看到陆拾的时候，眼神和前台的姑娘差不多——先看脸，再打量整体。

　　“来应聘的？”陈果问。

　　“嗯。”

　　聊的过程很顺利。陈果开的条件是月薪一千八，包吃包住。陆拾想了想——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叶修就会走进这家网吧。他不需要住在这里，但他需要一个理由频繁出现在叶修面前。两千，包吃不包住，够用了。

　　“两千，包吃就行，不用包住。”陆拾说。

　　陈果想了想，这个价格在H市不算高，而且这人形象不错，放在前台挺养眼。于是便点了头：“行，两千，包两餐。今天能上岗吗？”

　　“能。”

　　工作时间定在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工作内容不算复杂：顾客电脑出问题了去看看，没人的时候可以自己玩会儿游戏。陆拾上手很快，半天就把网吧里里外外的布局和常见问题摸得差不多了。

　　没客人的时候，他就缩在角落的机位上，插上自己的账号卡，登入荣耀。

　　他没有去竞技场刷分，也没有去副本里抢装备。他在神之领域里到处闲逛，像个幽灵一样蹲在热门野图BOSS的刷新点附近，等几大公会的队伍打得两败俱伤、满地残血的时候，冲出去捡走掉落的稀有材料，然后开着加速撒腿就跑。频道里全是骂他的脏话，他笑着全盘接收，然后换个地方继续蹲。

　　这种活法叫拾荒。

　　他在拾荒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那人ID叫“诲人不倦”，操作犀利，行事孤僻，和他一样在各大公会的夹缝中捡漏。陆拾厚着脸皮发了个好友申请过去，对方已读不回。他又发了一条：“兄弟，组队拾荒效率更高啊。”还是已读不回。

　　“行吧。”陆拾耸耸肩，倒也没觉得受挫。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那天。

　　第八赛季中段，荣耀职业联盟传来一条爆炸性新闻——嘉世战队队长，联盟唯一一个三连冠王朝的缔造者，叶秋，正式宣布退役。

　　消息铺天盖地，论坛服务器一度崩溃。粉丝的哀嚎、媒体的追问、嘉世那句冷冰冰的“系选手个人意愿”——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暴雨砸在整个荣耀圈上。

　　陆拾知道真相。知道那个叫叶秋的人不叫叶秋，叫叶修。他不是“自愿退役”，是被嘉世一脚踢出去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挑战赛、第十区、千机伞、兴欣网吧。

　　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晚，下着雨。

　　陆拾提前跟陈果打了招呼，说自己有点事要早走。他把网管的外套挂回休息室，拿上自己的东西，快步走进了雨里。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兴欣网吧附近绕了一圈，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灯还亮着，稀稀拉拉几个通宵的客人。前台的陈果正在打盹。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出租屋。

　　到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荣耀，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全新的账号卡。这是他从网上买的第十区新号，为了省钱，没充过一分钱。他深吸一口气，在创建角色的界面停了几秒。

　　光标在ID栏一闪一闪。

　　他想了很多。想起那张被折成小块的解约书，想起主管那句“你的上限就在那儿”，想起手腕上那道快要淡到看不见的疤。

　　然后他敲下了两个字：拾光。

　　角色创建成功。

　　与此同时。

　　雨夜的大街上，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身影独自走进了兴欣网吧。他把身份证递给前台打盹的陈果，语气里带着困意，但很平静：“网管，开台机器。”

　　陈果迷迷糊糊地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叶修。

　　陆拾不知道这一幕正在发生。但他知道它一定会发生，就在今晚，就在此刻。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期待，是紧张，是某种他以为被嘉世那张解约书彻底碾碎、但此刻又重新燃烧起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行淡蓝色的字迹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眼前。

　　【全职人物卡模拟器已激活。】

　　陆拾愣住了。

　　“……什么？”

　　【本系统为全职人物卡模拟器，可辅助宿主模拟荣耀职业联盟各大明星选手的操作技巧与战术意识。】

　　陆拾盯着那行字，用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睡着。

　　然后他猛地弹起来，差点把耳机线扯断。

　　“我靠！原来我有系统！”

　　他等了几秒，确认系统不会自己说话了，忍不住又问：“那个……有没有新手大礼包什么的？”

　　系统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又一行文字浮现：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初始解锁角色卡：剑圣·黄少天。同步率：90%。】

　　陆拾看着那行字，嘴巴张了又合。

　　黄少天。第一个居然就是黄少天。

　　“……系统我爱你。”

　　他等了半天，想看看系统还会不会说点别的。但眼前那行蓝色的文字慢慢消散，界面恢复如常。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下一步指引。只有一个安静的系统，和一个在出租屋里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网管。

　　“得，”他嘀咕了一声，“还是个单机的。”

　　他重新坐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刚创建的剑客“拾光”。

　　剑客。剑圣。90%。他的手握上鼠标，手指轻轻敲了敲键盘。然后他笑了。窗外雨声很大。但他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