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空气永远是冷的。

　　第三次踏进这里，陆沉舟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这一次，他是来审案的。

　　陆沉舟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毛蕊儿。

　　在路上，陆沉舟没有保留地告诉了对方，这个案子究竟有多大。

　　可与陆沉舟接受任务时承受巨大压力不同，毛蕊儿依旧只是冷冷地点头，陆沉舟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比常人少了根筋。

　　少女步伐极快，斗笠下的侧脸冷得像刀削。

　　她目视前方，无论有多少张惨白的脸从两侧牢房探出，也视若无睹，径直冲进了最里面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欧阳伦被锁链锁在木桩上，神情有些疲惫，在那闭目养神，但气场仍旧桀骜。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陆沉舟，眼神里闪过怨毒，但旋即又看到一旁的毛蕊儿，瞳孔明显缩了一下，嘴硬道：

　　“我是陛下钦点的驸马都尉，你们没资格拿我！”

　　“给我松绑！我要见公主，我要见陛下，你们两个大逆不道的玩意，居然敢栽赃陷害殴打驸马都尉，等我见到陛下，我要你们死...”

　　欧阳伦想了一宿，觉得今晚的事，他仍有狡辩的机会。

　　毕竟他尚未伤到陆沉舟分毫，什么辱骂天子，他更是可以矢口否认把水搅浑。

　　只要他能面见陛下，以他溜须拍马的状元口才，定能扭转乾坤。

　　他还没意识到，他最不想泄露出去的秘密，已经因为手下的粗心大意被锦衣卫们发现了。

　　“聒噪！”

　　毛蕊儿被他吵得头疼，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欧阳伦好不容易消下去的巴掌印又出现在他的右脸。

　　欧阳伦都快疯了！

　　他一个地位尊崇的驸马都尉，一天到晚有人打他脸，刚想破口大骂，一道寒光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毛蕊儿没废话，开口：“城东柳巷枯井里的女尸，你认识吗？”

　　欧阳伦一愣，眼神飘忽了一下，正色道：“女尸，什么女尸我不知道。”

　　毛蕊儿捕捉到这一细节，拿出用厚布仔细包好的带血玉佩，晃在了欧阳伦眼前：“这是从女尸身上搜出的玉佩，应天府只有一户姓欧阳。”

　　欧阳伦脸色变了，心里暗骂手下不做人事。

　　但他眼珠子一转，马上编出了一个合理的故事：“嗯？这不是我丢失已久的玉佩吗？你们从哪找到的？”

　　“噢，我明白了，你们俩想凭这个玉佩，栽赃我！”

　　“我告诉你，这不可能，那什么女尸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你们别想诬陷本驸马！”

　　毛蕊儿的手按上刀柄，手腕一转就想用力削掉欧阳伦的耳朵。

　　千钧一发之际，陆沉舟死死摁住刀柄才将毛蕊儿拦了下来：

　　“不能乱来，按《大明律》，驸马都尉是皇亲，没有陛下御批，不能滥用私刑。”

　　欧阳伦见状，乐了。

　　他没想到《大明律》还有保护自己的一天，而且这话还出自死敌陆沉舟之口。

　　他以为陆沉舟这是怂了，开口对毛蕊儿讥讽道：

　　“你很会打吗？你会打有个屁用啊？”

　　“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你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我是谁，你动我试试？小瘪三。”

　　陆沉舟嘴角一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毛蕊儿手里用布包裹的带血玉佩，直接趁着欧阳伦张嘴，就塞了进去。

　　“唔...”

　　打死欧阳伦都想不到陆沉舟会整这出。

　　他先是一楞，旋即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疯了般想要用舌头将玉佩推出嘴里。

　　欧阳伦终于将玉佩吐出，两股战战。

　　下一秒，他不再嚣张，用极其恐惧的语气向陆沉舟求救：“陆沉舟...噢不，陆大人，陆爹，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嗯？”陆沉舟故作疑惑，“救你做什么？我无非就是失手将带血的玉佩塞进了你嘴里罢了，驸马都尉，何故如此紧张？”

　　“嗯...”

　　欧阳伦支支吾吾，脸色已经憋成了猪肝色。

　　“你要是不说，我可没办法救你啊！”陆沉舟嘴角一咧，“提醒你一下，你应该知道整个应天府只有我陆沉舟能治这病吧？”

　　“你把你做的错事，交代了，说不定我行行好，能帮你治治。”

　　洪武年间，只要你查到的情况属实，钓鱼执法是被允许的。

　　所以，陆沉舟这谎撒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欧阳伦心里清楚，染上这毒血，死状会有多么凄惨，还不如说出真相，让朱元璋一刀把自己砍了。

　　从陆沉舟出手，到欧阳伦心理防线崩溃，短短不过两息功夫。

　　毛蕊儿收起绣春刀，在一旁听着看着。

　　那双平静如秋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轻微的波澜。

　　“说说吧，这无头女尸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沉舟找了一把椅子，自顾自坐下，“她身上的毒血又是怎么回事？”

　　欧阳伦，低着头开始回忆：

　　一年前，他刚被朱元璋点成驸马都尉的时候，有一个蒙面人找到了他。

　　那时候他刚刚考上状元，身份分文。

　　真的穷怕了的他，压根无法拒绝蒙面人给的巨额财富。

　　于是他替蒙面人开了赌场。

　　但蒙面人不要分红，只要那些输到还不起债的赌狗。

　　蒙面人让他把赌狗们关在一起，每日喂药。

　　时不时会让他放两个快死了的出去。

　　很快，应天府爆发了天花。

　　他想过停手，但蒙面人给的实在太多。

　　有一日，翠儿，也就是那具无头女尸找到了他。

　　她是为了她那输到还不起债的未婚夫来的，愿意以身偿债。

　　他见她长得好看，自然没拒绝的道理。

　　他欺负了她，将她扔进牢房里。

　　却没想到，她居然顶住了那可怖的丹药。

　　很快，她被蒙面人带走。

　　再被带回来时，已经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冰冷尸体。

　　蒙面人的要求很简单，毁尸灭迹。

　　毕竟有过肌肤之亲的他，怕怨鬼索命。

　　于是他命手下将尸体寻个僻静处焚了。

　　谁知，手下偷懒，随处找了个枯井塞了进去。

　　后来，翠儿的未婚夫来闹，他慌了，害怕事情败露。

　　只能将他打个半死，将他锁进狗笼里。

　　为了遮掩，甚至还以那个赌鬼的名义向他所在的太医院，告了病假。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的玉佩，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锦衣卫手里。

　　至于蒙面人到底让翠儿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杀死翠儿？

　　他一概不知。

　　这就是驸马的故事。

　　陆沉舟听完故事，表情冰冷。

　　任凭欧阳伦如何唾骂陆沉舟不讲诚信，也未开启那用于治病的神医之眼。

　　直至欧阳伦身体高热，身上出现了和无头女尸一样的梅花印子，他几近昏迷之时，才听到陆沉舟淡淡地说：

　　“欧阳伦，你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