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关芝芝不是圣人，她被悔婚以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事业里，表面上看起来很成功。
但她的自信其实是靠事业撑起来的，她对黄亦玫说这些，是因为黄亦玫是唯一见过她狼狈样子的人。”
蓝盈盈在剧本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光。
“所以关芝芝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在假装坚强的人。”
“对。”
“那她跟方协文最后的对手戏，就是她劝方协文不要过于保守的那一场，她那时候看方协文的眼神应该是怎样的？”
林牧想了想，说道：“她看方协文的时候，看到的是以前的自己，关芝芝在那场戏里不是在劝方协文，她是在劝以前的自己。”
蓝盈盈沉默了一会儿后，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但和刚才那种礼貌客气的表情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解开了某个难题之后的轻松。
“林老师，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汪导让我先来找你对戏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关芝芝的台词里写不出来的东西，但又是这个角色真正想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收回到剧本上，继续在页边做笔记。
林牧看着她在便签上又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但有棱角，和她的气质出奇地相似，看起来温柔知性，细看全是筋骨。
没多大一会，汪骏就让人来喊走戏。
今天要拍的这场是关芝芝在玫瑰剧组的正式首场戏，黄亦玫的设计工作室刚成立，关芝芝帮她对接到第一个大客户，两人在办公桌前整理样品。
场景不算复杂，台词也只有寥寥几句，但汪骏特意把它放在第一天拍，显然是存了考察新演员的心思。
“各部门准备。”张永新举起场记板。
刘伊妃站在道具组布置好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本布料样册，翻了几页，抬头看向蓝盈盈：“说实话，我第一次接这种规模的单子，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你当然能行。”
蓝盈盈说出关芝芝的台词，语气笃定而自然。
她没有看刘伊妃，而是继续整理手里的样品，把几块颜色相近的布料按深浅顺序重新排列。
刘伊妃翻了一页样册，剧本上写的是黄亦玫在这时应该露出一个被鼓励到的微笑，但她没有立刻笑。
她先垂了一下眼睛，然后才把那个笑容一点点地展开。
这不是剧本上的舞台提示，是林牧之前跟她讨论这个角色时提到的一个细节：黄亦玫在被鼓励的时候习惯于先沉默一瞬，就像她在家总是先说“好”再默默去洗那只保温饭盒。
“咔！”
汪骏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片场安静了片刻。
汪骏没有立刻说话。他让剪辑师把刚才的镜头在监视器上慢速地回放了一遍。
画面中，蓝盈盈站在刘伊妃的侧后方，正专注地摆弄手里的样布。
那一瞬间，关芝芝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演陪衬，她分明就是这个刚起步的工作室里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这条过了。”
汪骏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嘴角抿了一下，场务刚要去撤道具，他又补了一句：“那个，副导演和编剧晚上留一下，关芝芝接下来几场戏的场景设定我想调整一下。”
张永新看了汪骏一眼，低头在通告单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片场里其他人也悄悄交换了几个眼神，导演说的调整场景设定是肯定的信号。
蓝盈盈走到道具桌旁把样布按色系重新整理了一遍。
刘伊妃从旁边经过时轻声说了句：“刚才那段挺好”，蓝盈盈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项目合作者的分寸。
林牧端着水杯靠在道具组的柜子边上，把这两个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准确地说，是三份关系。
……
……
收工后林牧去化妆间卸妆。
化妆师正往他脸上喷卸妆水，这时，刘伊妃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
假装客套的说道：“林老师，晚上有空吗？”
化妆师识趣地放下卸妆棉说：“林老师，我去拿一下卸妆油”，然后关门出去了。
刘伊妃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给他看。
是微博上某个娱乐博主刚发的路透图，她和蓝盈盈在工作台前整理样布的那场戏的偷拍，角度刁钻像素模糊，配文只有六个字：玫瑰剧组新面孔。
“已经有人开始关注她了，评论区有人提到关芝芝这个角色在原书里戏份很少，我打算在那条评论下面发个表情。
剧组不是刚定的通稿策略，要突出关芝芝这个角色的独立走向吗，我从我这个角色切入接一句铺垫最自然。”
林牧看着她，没说话。
刘伊妃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你以前从来不关心宣传策略。”
“那是因为以前我的宣传策略都是我妈在管。”刘伊妃把手机收起来，声音放低了一些，“现在不一样了，赵万山虽然解约了，但他不会就此罢手的，玫瑰剧组是他曾经的底盘，如果播出后舆论再翻出那些旧账，他手里的营销号随时可以重新进场。
压热度最好的办法不是沉默，是在关芝芝这个角色正式被讨论之前帮观众先找一个喜欢她的角度。
她值得被记住，不因为她是赵万山曾经想借机施压的人，更因为她的演技撑得起一个被加戏的角色。”
她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林牧一直在看她。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林牧伸手把她卫衣帽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我只是在想，你以后开工作室的时候可以顺便兼个宣传总监。”
刘伊妃没接话，而是岔开话题说道：“我先回酒店了，你等会直接回来，我要再拯救你一晚。”
听到拯救两个字，林牧一下没反应过来。
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和对方所说过的话后，方才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
于是接过了话头：“那我建议你回酒店之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怕你体力不支，还有，记得多喝点水，女人毕竟是水做的，是不是。”
秒懂的刘伊妃，瞟了一眼门，而后迅速上前，献上了一个深吻，心跳随之加速。
“我会采纳你的建议的，等你哦！”
林牧卸完妆回酒店的路上，看到了蓝盈盈在剧组大群里发的一条消息。
她拍了一张剧本的扉页照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些是下午对戏时林牧说过的话，有些是她自己补充的人物背景设定。
她在群里写到：“今天第一天进组，非常感谢汪导和林老师刘老师的帮助，关芝芝这个角色是我进圈以来最想演好的一个角色，请大家多指教。”
林牧没有在群里回复。
退出来之后又收到一条私人消息，蓝盈盈申请加他为好友，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林老师，今天聊角色的时候，你说关芝芝看方协文的眼神里看到的是以前的自己，那她看黄亦玫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她想成为但始终没成为的那个人吗？
林牧盯着这条验证消息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在林牧的眼中，不管蓝盈盈申请加他好友的验证消息是什么，在他通过了以后，那么，蓝盈盈注定就会是他的人，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是，现在他脑袋里面想的可不是蓝盈盈，而是在酒店等着拯救他一晚的刘伊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