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齐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立刻切换状态，脊背挺直，脸上的表情变得克制，透出一股落魄但依然高洁的气息。

　　他盯着摄像头，声音低沉：“灿烂，你别过来，这里脏。”

　　弹幕立刻刷起一排好评。

　　“哇！这台词功底，一秒入戏！”

　　“这就是专业！落魄贵公子的感觉出来了！”

　　周齐心中一喜，继续念出下一句：“我常汉卿这辈子，没觉得对不起谁。”

　　“图纸在脑子里，他们烧得掉纸，烧不掉我的记忆。”

　　“你回去告诉厂长，大功率机车，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造出来。”

　　他这段处理得极其完整，重音、停顿、情绪递进都在舒适区里，把一个宁折不弯的知识分子形象演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演完之后，周齐挑衅般地看向右边屏幕。

　　这下该轮到沈岸了。

　　502寝室里安静十分，沈岸也没有看剧本。

　　他只是低着头。

　　下一秒，他缓缓抬起头。

　　只这一个动作。

　　直播间几万观众，包括正在沾沾自喜的周齐，甚至连老刘，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隐忍的疯批感】叠加【病态的深情】。

　　“灿烂……”

　　声音一出，所有人头皮发麻。

　　然后，沈岸慢慢直起腰。

　　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完全脱离了“儒雅”范畴的笑，带着神经质般的狂热和彻底疯魔的痴狂。

　　“你别过来……”沈岸虚空做了一个推拒的动作，手指抖动着，“脏。”

　　他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那目光穿透屏幕，仿佛真的看到了站在锅炉房外红着眼眶的金灿烂。

　　“图纸……全在这儿呢。”

　　“他们烧了纸！烧不掉我的脑子！”沈岸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太阳穴，每拍一下，身体都跟着晃动。

　　“告诉厂长……告诉那些杂碎！”

　　沈岸向前一步，整张脸几乎贴上摄像头。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燃起的是足以烧毁一切的业火。

　　“大功率机车！我就算死在这煤堆里！也要把它从地底下挖出来！”

　　最后一句话，字字泣血，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没有眼泪，没有西装革履，也没有刻意拿捏的精英腔调。

　　只有一个被打断了骨头，却把灵魂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死都要把机车造出来的疯子。

　　直播间彻底凝固了。

　　原本疯狂滚动的弹幕，出现了整整五秒钟的断层。

　　周齐张着嘴，直愣愣地看着屏幕里的沈岸，刚才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被这几句台词碾得连渣都不剩。

　　这是什么怪物？

　　刘副教授坐在屏幕前，手里的保温杯猛地一晃，热水洒在裤腿上他都没察觉。

　　他从教快二十年了。

　　只有在那些最顶尖、拿遍国内外大奖的老戏骨身上，他才见过这种完全舍弃自我，让灵魂附体一般的表演状态。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大一学生演出来的？

　　“这……”刘副教授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沈岸长呼出一口气，周身那种疯癫狂热的气场瞬间消散。

　　他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纯白休闲装、略显冷淡的上戏大一学生。

　　“看明白了吗？”沈岸重新戴上耳机，“你要演高级知识分子，而常汉卿，是个为了造火车连命都不要的工业狂人。”

　　“你端着架子演戏，是对那个年代死在戈壁滩和车间里的人的侮辱。”

　　沈岸按下挂断键。

　　连麦画面瞬间消失。

　　但直播间的弹幕，却在这一刻彻底迎来了爆炸。

　　“卧槽！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谁懂啊家人们！”

　　“周齐粉丝呢？出来叫啊！就这端着的扑克脸，还敢碰瓷人家沈岸的常汉卿？被秒得渣都不剩了吧！”

　　“中戏就教出这种背课文的水平？这波啊，这波是上戏教做人！”

　　“谁再说他是资源咖我跟谁急，这演技要真是走后门，那我求求内娱多点这种后门吧！”

　　满屏的彩色弹幕几乎把屏幕完全遮挡。

　　观看人数在短短一分钟内从六万直线飙升到了十二万，并且还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往上涨。

　　所有被黑热搜吸引进来准备吃瓜骂人的路人，全都成了自来水。

　　而在屏幕另一端的中戏某间公寓内。

　　周齐浑身僵硬地坐在电脑前，电脑屏幕反着幽蓝的光，照亮他惨白的脸。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两个字。

　　他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作为尖子生，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沈岸那段表演的含金量？

　　那种几乎撕裂灵魂的爆发力，别说是他，就算是他们班的专业老师亲自上阵，也未必能拿捏得这么精准恐怖。

　　最要命的是，自己刚才还洋洋得意地演了一个“高洁落魄贵公子”，和沈岸那个沾满煤灰的常汉卿一比，自己简直就像个在过家家的小丑。

　　他看着满屏让他“退学”、“滚出直播间”的弹幕，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

　　“这……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后生可畏啊。”

　　坐在他旁边的刘副教授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他搓了搓手，连看都没看周齐一眼，站起身就开始往外走。

　　“老师，您……”周齐慌乱地转过头。

　　“那什么，我家里还有点事，你师母催我回去喝汤。”

　　“今天就先这样吧，以后专业上的问题，咱们在学校再探讨。”

　　刘副教授几乎是逃一样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溜了出去。

　　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他要是再在这待下去，这把老骨头在教育界的脸就彻底丢光了。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周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他猛地伸手“啪”的一下关掉了直播软件。

　　世界清静了，但他在学校里的风光，估计也彻底到头了。

　　画面转回上戏502寝室。

　　极度的安静。

　　李凯、赵宇、林涛三个人，整整齐齐地扒在沈岸的椅子背后。

　　三张脸呈现出同款的呆滞表情，嘴巴微张，仿佛刚看了一场外星人降临的科幻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