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

　　王劲松盯着沈岸看了足足有三秒。

　　这三秒钟里，两位演员的气场在无形中发生了一次极其惨烈的碰撞。

　　王劲松试图用上位者的威严去压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但沈岸就像一团棉花，或者说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将所有的威压照单全收，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最终，王劲松笑了。

　　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拍了拍沈岸的手背。

　　“宗远啊。”王劲松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教书育人是大事，你的手，是拿粉笔的，别沾土，免得明天写黑板，学生们看出来。”

　　“好的，东叔。”沈岸乖巧地点头。

　　“去吧，回去印卷子。”

　　沈岸应了一声，转身往祠堂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几个壮汉一眼。

　　“麻烦几位大哥，待会儿处理的时候动静小点，学校就在村头，孩子们明早要考试，需要保证睡眠质量。”

　　说完，他微微颔首，推门融入了棚外的夜色中。

　　“卡！”

　　傅导一声大吼，直接从监视器后面的椅子上弹了起来。

　　整个片场足足安静了七八秒，才爆发出巨大的喘息声。

　　那几个配角演员纷纷抹着额头上的汗，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红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红印子。

　　绝了！沈岸的表现简直绝了！

　　副导演跑过去扶起地上的马仔，转头满脸震惊地看向傅导这边。

　　傅导没搭理任何人，只是快步走到场地中央。

　　太师椅上，王劲松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门口的方向。

　　“王老师，感觉怎么样？”傅导递了瓶水过去。

　　“这后生，你从哪儿挖出来的？”

　　王劲松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狠的定力，好毒的节奏感。”

　　“刚才那场戏，我要是接得慢了半拍，这场子就算是让他一个人给镇住了。”王劲松回味着刚才的交锋，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现在这帮小孩，真是不给老家伙留活路啊，临时改词，连个招呼都不打，那几句算浮力的词加得太灵性了。”

　　“有这小子在，这条线活了。”

　　傅导咧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心仪玩具的老顽童。

　　此时，大棚外面的通风口。

　　沈岸靠在墙壁上，脑海里的红光终于慢慢褪去。

　　【精神值已透支，融合状态解除。】

　　随着系统的提示音，那种强行压制两种极端情绪带来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沈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发黑。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平复那种极度亢奋后的脱力感。

　　演得很爽，就是费命。

　　就在他闭着眼睛休息的时候，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急促地靠近。

　　“沈岸！”红姐一路小跑过来，递上温水和纸巾，“你刚才那段简直神了！王老师连夸了你三句！傅导高兴得晚饭都要给大家加鸡腿！”

　　沈岸接过水喝了一口，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还行，没掉链子就行。”

　　“你这哪是没掉链子，你是直接把桌子都掀了！”红姐激动得语无伦次，但随即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岸状态的不对劲。

　　他衬衫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红姐顿时紧张起来，伸手去探沈岸的额头。

　　沈岸微微偏头躲开，刚想说没事，走廊拐角处突然走过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墨镜、被七八个助理簇拥着的年轻男演员。

　　对方原本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男演员摘下墨镜，看清沈岸的脸后，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红姐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挡在沈岸身前。

　　来人正是昨天在试镜室外挑衅沈岸，结果却被连夜踢出剧组的当红流量小生，张子希。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高材生吗。”张子希把玩着手里的墨镜，带着几分冷笑走近。

　　“靠那种见不得光的小手段抢了角色，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怎么？刚演了一场戏就虚成这样了？”

　　红姐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怼回去。

　　沈岸却伸手轻轻拨开红姐，抬起眼皮看着张子希。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已经解除装载的系统，竟然因为宿主遭受强烈的外部恶意，再次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哪怕没有装备词条，刚才那场戏残留在肌肉里的极度冷漠，依然让沈岸的气场发生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变化。

　　张子希的脚步没来由地一顿，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紧。

　　沈岸往前迈了一步。

　　张子希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步。

　　沈岸没理会保镖，只是看着张子希的眼睛。

　　“张老师，剧组这的监控探头是坏的，而且这里没有其他人。”

　　沈岸停顿了一下，唇角泛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

　　“你猜，我要是现在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导演会不会给你算工伤？”

　　走廊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子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乱了。

　　红姐站在旁边，眼睛都瞪圆了。

　　刚才在摄影棚里感受到的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一次真真切切地爬上了她的后背。

　　这小子，不会入戏太深，真要发疯吧？

　　就在这时，傅导的大嗓门从大棚那边传了过来：“沈岸！小沈人呢！过来一下！这场戏的机位我们要重走一遍！”

　　沈岸微微一怔，眼底的那抹阴郁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再次恢复了那种清澈温和的大学生模样。

　　“张老师慢走，我回去工作了。”

　　沈岸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大棚的方向走去，留下走廊里浑身僵硬、后背被冷汗湿透的张子希。

　　然而，等沈岸走到傅导跟前时，傅导看着他的眼神却透着几分古怪和兴奋。

　　“小沈，刚才剧组接了个电话，你猜猜是谁打来的？”傅导把玩着对讲机。

　　“不知道。”沈岸如实回答。

　　“上面。”傅导指了指天花板，“部里的宣发中心。”

　　红姐刚走过来，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部里？什么事？”

　　“《破冰》这部剧是部里重点关注的大项目，他们派了一支督导组常驻基地。”

　　“督导组的一位老刑侦专家，刚才看完了我们同步传过去的监视器素材。”

　　“他指名道姓，要见见你这个演‘林宗远’的小子。”傅导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

　　“他说，他抓了一辈子的连环杀手，只有在你身上，闻到了真格的血腥味，他怀疑你小子……有案底。”

　　红姐两眼一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岸眨了眨眼，无辜地推了一下眼镜。

　　完了，演得太像真变态，被真警察盯上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大棚入口处，几名穿着便衣、身形笔挺的中年男人，已经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那个平头男人，目光扫视全场，最后，死死锁定在了沈岸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