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几百号人的片场，连个咳嗽的人都没有。

　　平头男人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胶上，一步一响。

　　他径直走到沈岸跟前停下。

　　男人国字脸，皮肤粗糙，右侧眉骨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他上下扫视沈岸两遍，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深蓝色小本子，单手翻开。

　　“省厅重案大队，陈建国，这次挂名剧组的顾问组长。”

　　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常年审问犯人的独特腔调，尾音拖得很重。

　　红姐腿肚子直转筋，强撑着往前凑了半步，想要挡在沈岸前面。

　　陈建国抬起左手，横在半空拦住红姐，脸还是直直对着沈岸。

　　沈岸刚从林宗远的极端情绪里退出来，精神有些透支，这会儿脑子还有点发木。

　　他没躲没避，老老实实地站着。

　　陈建国开口问：“刚那场戏，你改了词本？”

　　沈岸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剧本不够详细，我自己添了几句。”

　　“绑三块空心砖沉江，还要算上水流的浮力偏差，这门道谁教你的？”

　　沈岸老老实实回答：“高二物理下册的压强浮力公式，加上本地水文资料盲算的。”

　　片场周围齐刷刷响起一片抽气声。

　　用高中物理算抛尸？

　　陈建国没接茬，突然一伸手，死死攥住沈岸的右手腕。

　　这一下动作极快。

　　红姐惊呼出声，远处的傅导也猛地站了起来。

　　陈建国根本不理会旁人，用力翻开沈岸的手掌，大拇指重重按压他的虎口、食指内侧、掌心边缘。

　　细嫩，干爽。

　　除了中指第一个关节有块拿笔写字留下的老茧，其余地方干干净净。

　　没有长期握刀劈砍留下的老皮，没有常年摸枪的硬茧。

　　陈建国松开手，突然快步绕到沈岸背后，毫无征兆地一巴掌猛拍在沈岸肩膀上，扯着嗓门大喝：“干什么的！”

　　沈岸毫无防备，被吓得一大跳，双肩本能地一缩，猛地回过头脱口而出：“学生！上戏大二的！”

　　这反应做不了假。

　　常年游走在灰黑地带的边缘人，被警察从背后突袭，第一反应绝对是全身肌肉紧绷、下盘下沉，甚至会直接做出防备格挡动作。

　　而沈岸这反应，完全是被班主任逮住上课玩手机的好学生模样，纯粹的生理惊吓。

　　陈建国紧绷的脸膛瞬间松散开，转头看向监视器后的傅导。

　　“老傅。”陈建国指了指沈岸，连连摇头，“你这是从哪挖出来的奇葩？”

　　傅导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咧着嘴大笑起来：“怎么着老陈，没查出案底？”

　　“查个屁。”陈建国从兜里摸出烟盒，“吓得一激灵，纯得不能再纯的学生，但这脑子是真好使，演起狠角色来，身上那股腥味儿连我都差点被蒙过去。”

　　此话一出，周围几十号工作人员顿时长舒一口气。

　　副导演狂擦额头的冷汗：“吓死我了，真以为这小子底子不干净上过通缉令呢！”

　　“绝了，这演技居然把真警察招来盘查了，这牛逼我能吹一年！”

　　不远处的走廊阴影里，张子希死死捏着手里的墨镜，脸都快憋紫了。

　　官方认证的变态！连重案组的刑侦专家都跑来亲手验收演技！

　　这算什么？这是直接给沈岸的履历镶了层防弹金边！

　　他原本还期盼着警察从沈岸身上搜出点违禁品，直接看一场封杀大戏，现在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

　　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带着保镖灰溜溜地钻进保姆车跑了。

　　陈建国抽出一根烟，没点火，就夹在手指间把玩，重新看向沈岸。

　　“你刚才台词里有个细节不对。”

　　沈岸立刻站直身子，摆出一副听课的虚心模样：“陈队您多指正。”

　　“你那段抛尸水域的设计，水下有暗流不假，但现在法医查硅藻技术很先进。”

　　“你选的那片江段，浮游生物种类太杂，一旦打捞，顺藤摸瓜很快就能锁定第一抛尸现场。”

　　陈建国顿了顿，语气十分专业：“而且现在的声呐探测仪一扫就能扫出来，你下次改词，可以加一句在石头里掺点废铁屑，干扰磁场。”

　　沈岸听得连连点头：“学到了，这就记下来。”

　　这诡异的对话，让旁边的人听得直冒冷汗。

　　陈建国转头冲傅导喊话：“明天我复印几份脱敏的卷宗送过来，你让这小子照着上面真实的反侦察套路，把这角色的行动逻辑再夯实一点。”

　　红姐刚缓过来的腿又软了。

　　傅导瞪大眼睛：“老陈，你给演员提供真实卷宗？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陈建国大笑。

　　“这小子既然把底子铺得这么好，干脆就让他把这大反派拔高一点，有他这种高智商对手衬托，才能体现出咱们公安干警破案的含金量！”

　　这可是破天荒的天大面子。

　　沈岸立刻弯腰鞠躬：“谢谢陈队支持工作。”

　　晚上九点，剧组安排的招待所。

　　沈岸泡在满是热水的浴缸里，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酸。

　　极度紧绷的表演状态解除后，身体疲惫感翻倍涌上来。

　　他抓过置物架上的手机，刚连上房间WIFI，微信提示音狂响不止。

　　502宿舍群已经炸开锅了。

　　李凯发了一长排感叹号：“老沈！你上热搜了！”

　　林涛：“快看微博！”

　　赵宇：“你是不是花钱买通稿了？这热度涨得太邪门了！”

　　沈岸皱了皱眉，切出微信打开微博。

　　不用刻意搜，热搜榜第六的词条明晃晃地挂着：#上戏神级拉扯片段#。

　　沈岸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段两分多钟的视频。

　　画面很晃，明显是学生用手机在台下偷拍的。

　　正是他和王楚燃在黑匣子剧场考核那段。

　　没有专业打光和多机位剪辑，甚至收音都带着环境底噪。

　　但就是这种粗糙感，反而放大了真实感。

　　画面里，他佝偻着背，无实物抱着一具尸体，缓慢转过头冲着防备心极重的王楚燃笑，哑着嗓子说出那一句句话。

　　紧接着，就是王楚燃那声极具爆裂感和恐惧感的尖叫。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疯涨到五万多条。

　　“前方高能！大晚上隔着屏幕给我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查查这男的吧，这状态根本不像是演的！”

　　“上戏哪一级的？这台词功底和微表情压迫感，吊打现在一票流量粉面小生啊！”

　　“旁边那是王楚燃？她不是一直走软萌甜妹路线吗，怎么这回接戏接得这么狠？”

　　“神级双人对峙！求求了，哪位大导看看这两个人吧，直接给他们量身定做一部悬疑剧！”

　　沈岸随便翻了两下就退出了微博。

　　他切回微信，列表最上面，有一条两分钟前的未读消息。

　　是王楚燃的。

　　“睡了吗？”

　　沈岸擦干手指上的水滴，回了两个字：“刚收工洗漱。”

　　屏幕上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维持了快一分钟。

　　最终发过来一句。

　　“网上那个偷拍视频你看到了吗？红姐有没有说会不会影响你现在剧组的宣发进度？”

　　没等沈岸回复，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

　　“另外，文教授刚刚在班群里发通知，咱们那门课虽然免修了，但下个月有个长三角高校联合表演赛，老师私自把咱俩的名字报上去了，说是必须拿奖，不然取消免修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