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莫莉娅的蜕变与树屋里的神迹
夜风顺着森林边缘的峡谷倒灌进来,卷起一股刺鼻的腥臭。
克里西乌姆百哩外,一处三面环山的隐蔽山坳。
塔尼娅将莫莉娅单独带进了这片死水沼泽。
哪怕下午刚下完雨,雨后的空气并未带来清新,反而饱和着腐烂的气息与未消散的水汽混合而形成的诡异味道。莫莉娅感觉每次呼吸都是吞咽进去的。
大地,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滑腻的黄色泥潭。那不是森林里生命应该有的翠绿,而是一种如同潮湿土墙般晦暗的浑浊黄色,覆盖着一切。
莫莉娅大半个身子全躲在芦苇里,这里的芦苇茎秆显得病态而孱弱,与克雷梅拉河畔芦苇被风吹过应有的飒飒声响不同,这里只有叶片相互摩擦时发出的、粘滞的窸窣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某种无法挣扎的困境,就像现在的自己。
冷。
刺骨的冷。
泥浆黏糊糊地贴着小腿肚子。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周围起伏的蛙鸣声掩盖了她牙齿打战的动静。
塔尼娅蹲在她身边。
“看前面。”
声音生硬,听不出半点情绪。
大约两百步外,一个商队营地的篝火在跳动着。
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卫盘坐在火堆边。他正仰着脖子,大口往嘴里灌着酒,火光映着他那张发红的胖脸。而他的左手有意无意地护在腰间的青铜短剑附近。
“这片泥地周边,长着三十多种草药。”塔尼娅压低了声音,“看你怎么利用了。”
莫莉娅转过头,看着塔尼娅的脸,再次低声问:“老师,确认要帮芬恩必须要这样吗?”
“一小时。”塔尼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竖起一根手指,“拿不到那个钱袋,你今晚就在烂泥地里过夜。”
用草药对大活人下手?!
莫莉娅的手心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泥水混着汗水,滑腻得握不住拳头。
芬恩那张故作镇定的小脸在脑子里晃过。
弟弟才五岁。一个人呆在克卢西乌姆那种地方,确实需要一些阴暗面的手段支持。
要是连个护卫都解决不了,连下毒的手都伸不出去,那还有脸去说自己要保护他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莫莉娅用力在水下掐了一把子鸡的大腿。
她动了。
她用带着泥水的手在草丛里摸索。
借着黯淡的星光,她很快认出了锯齿状边缘的睡涎草。
旁边不远处,几根表皮带着细小绒毛的软骨藤正缠绕在一截栏木头上。
她深吸了一口略带腐臭的空气,用力揪下这两种植物肥厚的叶片。
莫莉娅把这些叶片紧紧捏在两个手的掌心里。
找了个倒地的枯树,利用天然的树窝,她将两种叶片放在里头,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捣碎。
一片芦苇叶包成一个小包。一个芦苇花作为搅拌棒。
粘稠而微凉的绿色汁液被芦苇花一点点从树窝里被舀到小包里。
一股混合着奇异甜香的气味从小包里的那团绿色粘液中悄然散发。
这股甜香味淡得几乎微乎其微。
莫莉娅收好小包,弓着后背,像一只雏鸟般慢吞吞的在烂泥里前行。
她没有直接走向篝火,而是反向走到穿越沼泽的小径,站起身,爬上去。
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浑浊泥水顺着她身上那件塔尼娅特意让她穿上的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服不断往下滴落。
她抬起没有拿着药包的左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本就进了些泥沙的眼眶瞬间被她揉的更红。
为了让一切更加逼真,她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内侧一掐。
芬恩说的对,这个地方太疼了。咬紧牙,泪一下就从眼角挤了出来。
“水……”
坐在火堆旁正喝得起劲的护卫听到小径上传来一个声音,立刻警觉地停下来动作,粗糙的大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青铜剑柄上。
他猛地转过满是横肉的脸,警惕的目光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火光可见的范围。
那是一个小姑娘,单薄、无助,如同一片被寒风剥离的落叶。她双手抱着瘦弱的肩膀,单薄的麻衣滴答着泥水,裸露的双脚在硬化过的小路上微微颤抖。
“能给我一口水么?”
她一步一摇晃地向着这堆温暖的火堆走来。
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睫毛边的泪花在温暖的光晕中闪烁。
她的眼神起初时空洞的、映着跳动的火焰,看到护卫的身影,立刻被一种迷离的渴望所填充。
护卫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但依旧禁戒的关注着女孩身后和周围的芦苇荡。
“能给我一口水吗?”那个女孩站在护卫两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我迷路了,一天了!”声音中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单薄的肩膀在峡谷的夜风中抖个不停。
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岁的瘦弱女娃娃。
“温图尔,怎么了?”另一个火堆旁传来同伴的询问。
“没事!一个迷路的小丫头。”温图尔护卫按在剑柄的右手松开了。
“叔叔,给点吃点和水可以吗?我马上走!”小女孩怯生生的哀求着。
温图尔从噼啪作响的篝火边缘捡起一块边缘已经烤焦的硬面包,拿起一个半旧的皮水囊,大咧咧地朝女孩走去。
“吃吧!来火边吃。”他看着女孩接过面包和水囊后就自己回到篝火边,拿起他刚才放下的酒囊。
莫莉娅蜷缩在篝火边,半低着头,装出一份仿佛饿急了的模样,双手捧着边啃边往火堆旁蹭。
忽然,她的面色瞬间涨红,脖颈青筋凸起,双目圆睁,双手不自觉地扼住脖子,身体前倾着,发出“呃呃”的闷响。她慌忙打开水囊猛灌,却因吞咽而呛咳连连,眼泪挤出。
“哈哈哈!慢点吃!小丫头!”温图尔大笑着蹲在女孩身边,伸出大手在她的后背拍了两下,“谁也不会和你抢。哈哈哈!”
莫莉娅被温图尔的两下重击拍的身体瞬间向前倾斜,脚下踉跄不稳,一下扑扶着温图尔的胳膊才没有跌倒。
“哈哈哈!你坐下吃吧!”温图尔从火堆旁又挑出一个被烤糊了的面包递到小丫头手里,自己也盘膝坐下旷旷灌了两口酒。
“谢谢叔叔!”莫莉娅这次小口的用牙刨着面包,同时眼睛盯着这个善良的护卫。
“这酒……劲可真大啊……”温图尔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句最后的话语,舌头已经在口腔里彻底麻木。
他高大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控制,像一截被砍断的粗壮树桩一般,直挺挺地朝后方倒了下去。
莫莉娅立刻迎上去。瘦弱的肩膀在护卫的后背一顶。没顶住。被护卫压在身下,但是,万幸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挣扎着从男人的身下挣扎着起来。轻轻解开对方腰间的钱袋,鞠了一躬,转身,走入黑暗。
她走的极快,没敢回头看一眼。
回到沼泽深处,塔尼娅正蹲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雕刻着一块木头。
莫莉娅把钱袋往塔尼娅面前一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赶快扑到旁边一颗枯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
“死了?”塔尼娅从石头上跳下,弯下腰捡起那个沾满泥巴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没……呕……”酸水夹着苦味往外翻,喉咙火辣辣的疼,“晕了……呕……”
“那你应该见见死人。”塔尼娅把钱袋砸回莫莉娅怀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失望,“带着钱回镇上。天亮出发前,弄清楚巨石家商队要去哪里。”
莫莉娅吐空了肚子,靠着树干直喘粗气,看着这个语气生冷的女人,那句你去哪的问话没有问出口。
天环没有亮。
小镇的酒馆乌烟瘴气。
劣质麦酒的酸味、常年不洗澡的汗臭味、烤肉糊味混成一团。几个佣兵和商队护卫围着骰子,拍着桌子大声嚷嚷,震得桌上的木杯嗡嗡响。
莫莉娅推开厚重的木门。
她把五枚罗马阿司死死捏在手里,咽下一口混浊的空气。
艾伦和芬恩给她讲过酒馆里的故事,其中有很多种看人的方法。
她无视了那些大声吹牛的酒鬼,眼睛只盯着桌上的武器和角落里独坐的人。
视线扫过几圈,定在一个独眼半身人身上。
这人坐在最暗的角落,低头擦拭着一把弯刀,周围没人靠近,显得十分安静。
莫莉娅走过去,把五枚铜阿司推过桌面。
酒馆的喧闹成了最好的掩护。
莫莉娅得到消息后转身走出酒馆。
清晨的冷风打在脸上。
回到客栈,换洗了衣服后,塔尼娅回来了。
“五天后,巨石家商队回带着一批矿石,过东边峡谷去武尔奇。花了七个阿司。”莫莉娅把钱袋交给了塔尼娅。
晨光照亮了小女孩布满血丝的眼睛。之前那股干呕的恶心劲全没了,透出来的是一股子倔强。
塔尼娅看着这双眼睛,缓缓点头。
“记住你现在的感觉。”塔尼娅抬头拍了拍莫莉娅的肩膀,“先去克卢西乌姆,然后回头给巨石家备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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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莉娅在沼泽找草药的同时,克卢西乌姆圣殿,橡树上。
由树枝和藤蔓交织而成的树屋沐浴在月光下。
芬恩闭着眼盘腿坐在最大的树屋中央的木地板上。
莉安娜坐在他对面。
那枚银色的龙鳞被莉安娜按着贴在芬恩胸口。
“忘掉你的手脚。放下人类的身份。让这片龙鳞代替你的心跳,去听这个世界。”莉安娜出声。
芬恩吧心思全沉浸在胸口传来的冰凉感觉上。
先是各种光影、色彩、风景和旋转的白光在眼前浮现,继而现世的经历和前世的种种生活片段如云般飘过。然后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他感觉龙鳞发出一阵微弱却极清晰的脉动。
这股脉动缓慢的和他的心跳声重合,慢慢接管了所有的感官。
一个充满律动的新世界在脑海中强行铺开。
他,看到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眼睛或者是脑海,看到了生命在生长、在消耗、在渴求的声音。
他看见脚下的这块活木地板在放出一阵阵干渴的低鸣。
他看见窗边的那株风信子在欢呼,叶脉里充满了喜悦。
无数种生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带着各种色彩形成了一场浩大的交响乐。
突然,一个极其尖锐、刺耳的动静砸进这堆声音里。
画面崩溃。
芬恩猛地睁开眼。
他抬起手,指着角落里的一个陶土盆。盆里载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兰花。
“长老,”芬恩声音有些干涩,“那盆花……它在哭。”
莉安娜没有出声。
“它说,根部很疼很痒,”芬恩盯着那盆兰花,“根部往下两寸。有三只小虫子,叮在那里吸他的血。”
树屋外的风都停了。
莉安娜眸子里全是不敢置信。
她,据说天赋最强的高地精灵,花了整整六十年,才勉强能体会到大片森林的情绪起伏。
眼前这个五岁的小孩,第一次冥想。
不仅听懂了一盆花的情绪。甚至通过沟通,精准报出了虫子的数量和位置。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就连神圣大德鲁伊也不可能第一次冥想就可以沟通植物。
莉安娜站起身,走向那个角落。
她将修长的手指探进湿润的土壤里,拔开表层的泥土,往下挖了两寸。
兰花的根茎交界处,赫然趴着三只米粒大的白色软壳虫。
它们正死死咬着根茎,吸食着绿色的汁液,和芬恩描述的完全一致。
莉安娜缓缓直起腰。回过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五岁男孩。
这个所谓的艾泽拉斯的传人,这个所谓的神选。
“你回去睡觉吧!记得有空就锻炼冥想。”
芬恩被树藤送走后,莉安娜指尖一捏,虫子的白壳破裂。
她擦掉指尖的脏污,接过一颗藤蔓送过来的一卷古老木牍,静静地看着芬恩离开庭院的小身影。
“孩子!希望你能找到你真正该走的路。”
穿过回廊的芬恩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天空。
此刻圣殿的天空和以往不太一样。
在暗沉的夜空中,首次看到银河自天际横贯,似一条朦胧的光带,其中星子密布,或明或暗,如散落的碎钻与微尘。
这璀璨背景中,一轮明月高悬,其光华清冷皎洁,宛如玉盘。月光倾泻而下,柔和地为一切月下的景物披上一层银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