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

　　沈岸推开教室后门，大步跨了进来。

　　考场内几十号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坐在评委席正中央的周曼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手里的红色水笔在花名册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脆响。

　　“八点零一分。”

　　周曼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不管你是因为拉肚子还是睡过了头，迟到就是迟到，平时分先扣十分。”

　　底下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倒吸凉气声。

　　满分才一百，这还没张嘴就直接去了十分。

　　对于本来就不擅长声乐的差生来说，及格线直接被拉到了悬崖边上。

　　躲在最后排角落里的王楚燃急得直跺脚，口罩边缘把脸颊勒出了一道红印。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刚想举手替沈岸解释他昨晚声带拉伤去了急诊。

　　沈岸却已经快步走上讲台。

　　他偏过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后排站着的王楚燃，轻轻压了压手掌，示意她坐下。

　　“老师，我接受扣分。”沈岸转回身，站定在麦克风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通过音响扩音传遍整个教室。

　　王楚燃愣在原地。

　　这声音……

　　不干，不哑，甚至没有半点昨天傍晚汇合时那种破风的粗糙感。

　　反而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磁性，在空旷的室内带着厚重的回声共鸣。

　　怎么可能？

　　昨晚在急诊科，那个大夫明明说不打包票的！怎么今天一早就完全恢复了？

　　评委席上，周曼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这小子的认错态度倒算端正，没有上来就找各种烂借口。

　　“行了，后面还有三十几个同学等着，别耽误时间。”周曼翻开手边的打分表，头也不抬地问，“准备的什么曲目？把伴奏U盘拿给后台控制室。”

　　“林宥嘉的流行曲目，《浪费》。”

　　沈岸答得很干脆，“另外，老师，我没带伴奏U盘，我申请清唱。”

　　话音刚落，底下第一排坐着的几个男生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清唱？流行乐考核他选清唱？这哥们破罐子破摔了吧。”

　　“这歌本来就平，不靠编曲和和声烘托气氛，干唱不就是白开水念经吗？”

　　旁边的另外三位教研室老师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周曼手里的水笔停住了。

　　流行歌曲清唱，在专业院校的期末声乐考核里，简直是大忌中的大忌。

　　没有伴奏在后面打底掩盖，歌手的换气、音准、咬字、真假音转换，任何一丁点微小的瑕疵都会被音响无限放大。

　　“沈岸，你确定？”周曼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这门课我平时抓得多严你心里清楚，如果仗着有点小聪明想哗众取宠混时长，我可以直接给你零分。”

　　沈岸没解释，只是伸手把立式麦克风的高度往下压了两公分，双手自然地搭在黑色的麦克风架上。

　　“我确定，老师，可以开始了。”

　　不用伴奏，就不需要等待进歌的前奏。

　　沈岸微微低头，嘴唇贴近了麦克风的防喷罩。

　　开口的第一句。

　　“多久了，我都没变”

　　“爱你这回事，整整六年……”

　　整个阶梯教室在这一瞬间，彻底没了杂音。

　　连之前偷笑的那几个男生也闭上了嘴巴。

　　这绝对不是白开水。

　　沈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质感。

　　低沉，浑厚，尾音处带着非常自然的轻微气泡音摩擦声。

　　那是昨晚体验【致郁系故事音色】后，身体声带恢复过程中残存下来的一点真实质感。

　　这种质感，配上《浪费》这首歌极其压抑的基调，瞬间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化学反应。

　　周曼原本写下“沈岸”两个字准备打分的笔尖，直接悬停在了半空。

　　她教了二十多年声乐，带过无数嗓子好的苗子。

　　可在这个大一新生的歌声里，她居然听不到什么刻意的换声区技巧展示，听不到那些为了炫技而制造的头腔共鸣。

　　全是感情。

　　一种长期处于暗恋状态下，压抑到快要窒息，却又只能装作无所谓的深度疲惫感。

　　“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

　　“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

　　到了副歌部分。

　　沈岸突然将麦克风从支架上拔了下来，下颚微扬。

　　音量变大了，情绪却依然压得很死，没有丝毫失控的嘶吼。

　　高音区的颗粒感瞬间爆开。

　　第一排坐着的学生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抱住胳膊搓了搓。

　　后排角落里，王楚燃双手紧紧抓着前面的椅背。

　　她听过沈岸唱这首歌。就在十几个小时前的蓝调酒吧。

　　那时候沈岸的嗓子是干哑绝望的，唱哭了一个来买醉的嚣张富二代。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声音更加干净清晰，可里面透出来的那股子执拗和无奈，比昨晚还要浓烈无数倍！

　　那是一种真正被伤透了心，彻底绝望，却还是死皮赖脸站在原地的真实状态。

　　王楚燃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闷得发慌，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在担心他挂科的事。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冒出了昨晚李凯问的那句话。

　　沈岸心里，是不是真的藏着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不然怎么可能唱得这么让人心碎？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教室的音响里缓缓落下，彻底消散。

　　沈岸把麦克风重新插回立式支架，对着评委席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没有任何动静。

　　旁边三位教研室的老师转头去观察周曼的反应。

　　周曼把红色水笔放在桌面上。

　　她隔了足足十秒钟，才伸手按下桌面的讲稿话筒按钮。

　　“沈岸。”

　　“在。”

　　周曼翻了一下前面的签到表，语气很平稳：“你进校的时候，专业成绩排在中下游，声乐基础可以用薄弱来形容，而且平时的课堂作业交得也只是中规中矩。”

　　底下有学生开始咽口水，灭绝师太这是要下死手了。

　　“但是……”

　　周曼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今天这首清唱，你情绪的饱满度甚至盖过了你在技巧上的瑕疵。”

　　“我不知道你最近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能把一首通俗流行歌处理得这么有层次。”

　　“但你作为表演系的学生，能把声音当成演戏的工具去自如运用，很难得。”

　　周曼重新拿起笔，在打分表上刷刷写下分数。

　　“迟到扣十分，规矩不能坏。”

　　“但你的这次考卷，我给95分，总成绩85，你过了。”

　　教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灭绝师太居然给出了95的高分！整个大一到现在，这是她给出的最高声乐单项分！

　　王楚燃长长地吐出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但胸口却莫名觉得有点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