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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系统出现

  装甲车在路上颠簸了大约两个小时,陌恒透过车窗隐约感觉地势在逐渐上升。

  这不是他的错觉。车厢里的颠簸频率在增加,那种沉闷的回响也在变化,从之前空旷隧道里的悠长回音变成了更密集的、像是在狭窄空间里碰撞的声响。罗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手腕上一个小型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快到地表了。”那个一直在擦刀的女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陌恒注意到她用的是“地表”而不是“外面”或者“上头”,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疏离感,像是那个世界和他们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地表”这两个字在陌恒脑子里打转。他在各种电影和小说里见过无数次末世后的地表——灰暗的天空、荒芜的大地、废土上四处游荡的丧尸群。但当这个概念从虚构变成现实的时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不是恐惧,更像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本能的眩晕。

  装甲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车窗外的黑暗中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灯光,但和之前地下空间的昏黄灯光不同,这些灯光带着一种冷冽的白色,像是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车最终停了下来,陌恒听到引擎的轰鸣声逐渐低沉,最后消失在一种突然降临的寂静中。

  车门打开,一股完全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空气的味道让陌恒本能地皱起了鼻子。不是腐烂的味道——虽然那味道确实存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体:干燥的尘土、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淡淡的焦糊味,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是某种无人区特有的香水,在提醒每一个闻到它的人:你们不属于这里,这里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

  “下来。”罗杰率先跳下车,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陌恒跟着下了车,站定之后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他们停在一处像是地下车库出口的地方,头顶是裸露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粗大的横梁上爬满了裂纹,有些地方的混凝土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前方是一个缓缓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有一道巨大的铁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涂层。

  那道门半开着,门缝大约有一米多宽,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像是阴天傍晚的日光,没有温度,没有生气。

  罗杰朝那道门走去,那几个佣兵跟在他身后,步伐随意但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陌恒注意到那个女兵的手始终放在腰侧的一个刀鞘上,刀鞘里的刀刃他没有见过,刀柄比她手臂还长,握在手里一定很有分量。

  穿过那道铁门的时候,陌恒的靴底踩到了一些细碎的颗粒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厚的地方能没过鞋底,薄的地方露出底下开裂的沥青路面。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条路的下面确实是一条路,是两百年前某个人花了很多时间铺就的一条公路,现在它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遗迹,像是一具已经腐朽的骨架。

  他抬起头,看到了末世的天空。

  那不是天。那是一层低垂的、灰黄色的穹顶,像是一个巨大的锅盖扣在大地上,把整个世界闷在里面。云层厚得看不到任何缝隙,光线透过这些云层之后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漫射光,照得大地上没有任何阴影。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柔光箱里,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和褐色。

  陌恒站在那道铁门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到的是废墟。无尽延伸的废墟。远处有几栋半塌的建筑,钢筋混凝土的骨架从破碎的墙体中刺出来,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骸骨。更远处是一片模糊的地平线,但那地平线不是他记忆中那种清晰的分界线,而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把天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那些建筑的轮廓他隐约觉得眼熟,像是某个曾经的城市的残骸。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也许是BJ,也许是上海,也许是任何一个曾被人类引以为傲的地方。现在它们都一样了,都变成了同一副模样。

  “看够了吗?”罗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不是观光景点,看完赶紧走。”

  陌恒收回目光,发现罗杰和几个佣兵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正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道路往前推进。他小跑着跟上去,脚下的碎石和碎玻璃在他的靴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骨头上。

  他们沿着道路走了不到十分钟,罗杰忽然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那是停止的手势。几个佣兵瞬间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和之前的散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弯下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种随时可以朝任何方向移动的姿态。

  陌恒也停了下来,屏住呼吸。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一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味道比他在装甲车门口闻到的要浓烈十倍,浓烈到他的胃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液体。

  “有东西过来了。”罗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空气说话。

  陌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的道路两侧是成片的低矮灌木,那些灌木的叶子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枝干扭曲得像老人的手指。在这些灌木丛的缝隙之间,他看到了几个移动的身影。

  那些身影的移动方式不对。

  如果是人,走路的时候重心会上下起伏,会有一种自然的、流畅的节奏。但这些身影的移动是水平方向的拖拽,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推着它们平移,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同一个高度,没有任何波动。它们走路的姿势像是提线木偶,关节的弯曲角度异常,每走一步都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的弹跳。

  陌恒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个世界里的丧尸形象,在无数电影和游戏中出现过的、被反复演绎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丧尸形象——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在灰绿色的灌木丛之间,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跳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四个丧尸。”罗杰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压低了的气音,“A级任务,但这是给你们这些新人的第一课,所以我不会亲自动手。小周,李铁,你们两个处理,记得用冷兵器,枪声会引来更多的。”

  那个年轻女兵——小周——和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她从腰间拔出那把长刀,刀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琴弦断裂。那个叫李铁的男兵从背后抽出一根黑色的短棍,手腕一抖,短棍前端弹出一截长长的刀刃,变成了一把陌恒只在纪录片里见过的战术镰刀。

  两个人朝那些丧尸迎了上去,步伐轻快得像在散步。

  陌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恐惧。他的理智告诉他,那些是吃人的怪物,他应该害怕,应该发抖,应该躲在罗杰身后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但奇怪的是,站在这里亲眼看到这些丧尸的时候,他的大脑异常清醒,清醒到甚至可以冷静地观察它们的每一个细节。

  最先走到近前的那个丧尸穿着一件破烂的深蓝色工装,胸口的位置有一个褪色的商标,看不出是什么品牌。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绿色的调子,表面布满了皲裂的纹路,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泥巴。眼睛是浑浊的白色,瞳孔已经扩散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眼眶周围有一圈黑色的血管状纹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它的嘴张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龈和参差不齐的牙齿,有些牙齿已经断裂,断面是灰白色的,像是干枯的骨头。从那张嘴里不断有黑色的液体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小周在那东西距离她还有三米的时候动了。

  她的动作快到陌恒的眼睛几乎跟不上。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刀锋切入丧尸颈椎的瞬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更像是砍进了一团潮湿的棉花里,闷闷的,钝钝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那颗丧尸的头颅飞出去半米多远,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它的身体还在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才像断了电一样瘫软下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李铁那边也解决了。他的镰刀从侧面勾住第二个丧尸的脖子,用力一拉,刀刃在颈椎上滑过,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头和身体分了家。第三个丧尸被他一脚踹在胸口,那一脚的力道大到陌恒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接着镰刀从上往下劈落,将那个丧尸的头颅从正中劈成了两半。

  第四个丧尸死得更快。小周的长刀从它的眼眶捅进去,刀尖从后脑勺穿出,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干净利落得像是手术刀划过皮肤。

  四个丧尸,前后不超过十秒钟。

  陌恒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四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胃里的翻涌感更强烈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尸体散发出的气味。那些丧尸被砍开之后,体内的气味一下子释放出来,比之前浓烈了不知道多少倍。那种甜腥味、腐臭味、化学品的刺激味混在一起,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鼻子和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好了,都过来。”罗杰朝所有人招了招手。

  几个佣兵和陌恒一起走过去,站在那四具尸体旁边。罗杰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薄手套戴上,然后拿起一个丧尸的头颅,像是在欣赏一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菜一样端详了一下。

  “第一课,”罗杰把那个头颅举到陌恒面前,“摸一下。”

  陌恒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了看那个头颅——那只眼睛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断裂的颈椎骨茬白森森地露在外面——又看了看罗杰。

  “摸一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干。

  “对,摸一下。”罗杰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每一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应该知道丧尸是什么东西。不是从远处看,不是听别人描述,而是亲手碰一碰它。感受一下它的皮肤是什么样的质感,它的骨头有多硬,它的温度有多凉。这些东西以后会追着你,咬你,吃你。如果你连碰都不敢碰它,那你趁早滚回休眠舱里继续睡。”

  陌恒看着那个头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周站在一边,用一块布擦拭着刀上的黑色液体,面无表情。李铁把那把战术镰刀收了起来,靠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草茎,饶有兴致地看着陌恒。

  “怕了?”那个年轻痞气的士兵——陌恒记得他好像姓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容,“怕的话可以回去继续当你的白猪,反正B级基因去二号区搬砖也不会饿死。”

  陌恒没有理会他。

  他蹲下身,伸出手。手指在离那个头颅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那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黑色液体渗出的细节,能看到断裂的骨头表面细密的纹理,能看到那只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干涸的瞳孔。

  他的手指碰上了丧尸的皮肤。

  触感出乎意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腐烂的、软绵绵的手感,而是硬的,像是一层干涸的胶水,表面粗糙,有细小的裂纹。皮肤下面是坚实的肌肉,肌肉下面是坚硬的骨骼。这东西不是烂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有机材料经过某种剧烈变异之后形成的特殊结构。

  冷的。确实很冷,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陌恒的手指在那个头颅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收了回来。他翻过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些灰黑色的灰尘状的东西,但没有沾上那些黑色的液体。丧尸的皮肤像是某种惰性的材料,表面干爽,不沾任何东西。

  “行了。”罗杰把那个头颅随手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一课就算过了。现在第二课——”

  他的话还没说完,陌恒脑海中忽然炸开了一道声音。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出现在大脑皮层上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机械音,冰冷、精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是在雪白的纸上打印出来的字。

  “叮!检测到血气之力,是否吸收?”

  陌恒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滞。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不是罗杰在说话,不是某个佣兵在开玩笑,而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不,比他自己的脑子更深的地方——某个他完全无法定位的、虚幻又真实的空间里响起来的。

  “叮!检测到血气之力,是否吸收?”

  第二遍。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语速,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陌恒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震惊到冷静的切换。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会不会爆炸或者让他变成丧尸。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两百年后的末世里,任何意外的发生都不可能是好事,任何未知的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但他没有时间犹豫,因为罗杰正看着他,那些佣兵正看着他,他必须在几个呼吸之内做出决定。

  他从那个声音里感受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中性的、绝对的确定性,像是物理定律本身在和他说话。它问他要不要吸收,那就意味着吸收这件事有好处,至少不是坏事。

  是的。

  他没有张嘴,没有发声,只是在大脑里想到了那个词。他甚至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但那个声音既然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那么用脑子来回应应该是最合理的。

  “叮!确认吸收。血气之力+1。”

  一道暖流从那个丧尸头颅的方向涌进他的手指,沿着手臂的血管向上蔓延,经过肩膀,经过胸腔,最终汇聚在丹田的位置。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温热的、柔和的能量,像是冬天喝了一口温开水,顺着食道慢慢滑下去,让整个身体都泛起一层细细的、舒适的涟漪。

  陌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了——丹田里那一小团能量像是一个微型的漩涡,在他的意识深处缓慢地旋转着。那种感觉很微弱,像是一个婴儿的心跳,但确确实实存在,确确实实地在那里,等着他去做些什么。

  “你怎么了?”罗杰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陌恒睁开眼睛,表情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没什么,第一次摸丧尸,有点不舒服。”

  罗杰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个目光像是在审视一扇紧闭的门,想要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的东西。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第二课,摸完之后洗手,这点不用我教了吧?”

  几个佣兵笑了起来。陌恒也跟着笑了笑,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在自己的大脑里搜索着那个声音的来源。那不像他以前看过的那些系统流小说里描述的那种跳出一个半透明的虚拟面板、上面写着各种数值和技能的华丽界面。这个系统——如果它真的是一个系统的话——给他的感觉更原始,更底层,像是某种与他的身体深度融合的、不可见的机制。

  血气之力。那是什么?+1是什么意思?有没有上限?能用来做什么?

  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力气没有变大,速度没有变快,视力没有变好,听觉没有变敏锐。那个+1的血气之力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丹田里,像是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在黑暗中等待着某种他还不知道的养分。

  也许他还需要更多的血气之力。

  罗杰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些丧尸的尸体被留在原地,反正没有人会来收尸,也不会有人在意它们会不会被其他什么东西吃掉。这个世界里没有浪费的概念,任何有机物都会在几天之内被环境中的微生物分解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陌恒走在队伍的最末尾,目光一直盯着路边那些被丢下的丧尸尸体。他数了一下,还有三个。如果把这三个都吸收了,他就能再获得三点血气之力。四点还是太少,但总比一点要好。

  但问题是他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去碰那些尸体。罗杰让他摸那个头颅已经是极限了,如果他再折返回去摸那些剩下的尸体,这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怀疑他。他们会觉得他有问题。在一个弱肉强食的末世里,被人怀疑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甚至可能比遇到丧尸还要危险。

  陌恒决定暂时放弃那些尸体。这一路走过去,肯定还会遇到更多的丧尸。到那时候,他会有机会的。他只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去碰那些死去的东西。

  队伍在前方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罗杰拿出那个巴掌大的仪器看了一眼,皱着眉头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指了指左边的一条路:“这边,距离补给点还有三公里。”

  陌恒注意到这个十字路口的四周散落着更多的丧尸尸体,至少十几具。它们的分布很不均匀,有的倒在路中间,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半埋在瓦砾堆里,只露出半个身子。这些尸体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了,皮肤的颜色比之前那些新鲜的丧尸更深,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腐烂,白色的蛆虫在腐烂的组织里蠕动。

  他的胃又是一阵翻涌,但这次不是因为气味——这些老尸体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而是因为那些蠕动的虫子。他咬了咬牙,把那股恶心咽了回去。

  这个补给点是怎么回事,陌恒不太清楚,但看罗杰的表情,这地方应该不是什么好去处。他的眉头一直皱着,那个蜈蚣一样的疤痕被挤得更加明显,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凶悍的图腾。

  他们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陌恒故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落在了更后面。他的目光在那十几具丧尸尸体上扫过,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这些尸体都还有血气之力可以吸收,那他一次性就能获得十几点。十几点,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加速。

  但现在不行。罗杰就在前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那些佣兵也在。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让他停下来蹲下去摸尸体的借口。

  忍着。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队伍。

  接下来的三公里走得比之前艰难得多。路况越来越差,那些瓦砾和碎石的密度显著增加,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他们手脚并用地翻越倒塌的建筑残骸。陌恒的靴底被磨得发烫,脚趾在鞋里挤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有一种闷闷的酸痛。

  他们经过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床里没有水,只有黑色的淤泥和成堆的垃圾。那些垃圾的种类让陌恒感到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塑料袋、饮料瓶、破旧的轮胎、生锈的自行车、一台只剩下壳子的电视机。这些东西都是他那个时代的产物,现在它们就躺在末日后的河床里,被泥土半埋着,像是一些来自遥远古代的文物。它们比他活得久,比他见过的很多东西都活得久。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河道的时候,罗杰又一次抬起了手。

  这次不是停下的手势,而是一个握拳的动作,掌心朝下,用力地向下压了几下。那是隐蔽的手势。几个佣兵几乎是同时矮下了身子,贴着地面蹲下,动作快得像水银泻地。

  陌恒也蹲了下来,心脏怦怦直跳。

  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河道拐了一个弯,弯道的对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那片空地上有一栋已经垮塌了一半的建筑,像是一个被掰开的面包,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楼板和密密麻麻的钢筋。在那栋建筑前面的空地上,至少有三十个丧尸在缓慢地徘徊。

  不是四个,是三十个。

  陌恒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三十个丧尸,那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概念。他看到那些丧尸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小周和李铁挥刀斩首的干净利落,而是这些东西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嚼烂骨头的血腥场面。

  “绕路。”罗杰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东北方向有另一条路,远两公里,但安全。”

  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沿着河道往回走了一段,然后从一个坍塌的缺口爬上了一处高地。陌恒注意到罗杰在选择路线的时候一直在看那块巴掌大的屏幕,屏幕上应该有某种地图或导航工具,因为罗杰的眼睛在屏幕和前方环境之间来回切换的频率非常高。

  他们绕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绕过那片丧尸群。当身后的危险终于被距离拉远的时候,陌恒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种黏腻冰凉的感觉贴在皮肤上,让他的整个背部都像是裹了一层冰水。

  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

  “叮!主线任务已触发:初入末世。任务目标:在末世中存活24小时。任务奖励:探查功能解锁,血气之力+10。当前进度:存活2小时/24小时。”

  陌恒的脚步骤然一滞。

  主线任务。存活24小时。探查功能。血气之力+10。

  这个系统——不管它是什么——似乎有任务系统。完成主线任务之后会有奖励,奖励包括一种叫“探查”的功能和额外的血气之力。这意味着他不能只是被动地吸收血气之力,还需要主动地去完成任务,去达成某种目标。

  他对这个系统一无所知,但有一件事他非常确定:在这个末世里,任何能够让他变强的机会都不能放过。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一切能让他活下去的资本。这个系统给了他一个从零开始的、明确的方向,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迷宫里忽然看到了一盏灯——虽然那盏灯的光很微弱,但至少它指明了路径。

  队伍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来休整。罗杰从背包里拿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大家,每个人一块,那块饼干大概只有巴掌的一半大,灰白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压缩的谷物制品,表面印着一些陌恒看不懂的编号。

  陌恒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掉。这东西硬得像砖头,需要用唾液长时间浸润才能软化。但它的营养价值显然很高,因为一小口下去,饥饿感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脖子,迅速消退下去。

  一边嚼着那块硬邦邦的饼干,陌恒一边思考着眼前的处境。他需要更多的血气之力。那些丧尸尸体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获取渠道。现在他们正在休整,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他可以找一个借口暂时离队,去碰那些尸体?

  不行。太冒险了。这片区域随时可能有丧尸出没,他一个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人离开佣兵的保护独自行动,无异于自杀。他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许他可以想办法让罗杰主动带他去碰那些尸体。或者他可以等回到无光城之后再找机会研究这个系统。

  但24小时的任务时限在提醒他,时间不等人。

  休整结束之后,他们继续前进。陌恒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环境,开始刻意地去观察那些被遗弃的丧尸尸体。他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明显了。

  幸运的是,那些佣兵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他们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中,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只有罗杰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目光短暂地在陌恒脸上停留,然后移开。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那是一栋三层的混凝土结构,外墙上的玻璃窗全部破碎,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口子,像是骷髅的眼窝。建筑的大门已经不见了,门口堆着一些沙袋和铁丝网,看起来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做过防御工事。

  “到了。”罗杰说,“这里是裂天佣兵团的前哨补给点,我们在这一带的行动基地。”

  陌恒跟着他们走进那栋建筑。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可能是因为地下还有一层。几个房间被打通了,形成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里摆着几张简易的金属桌子和折叠椅,墙上挂着地图和便签,角落里堆着一些武器箱和物资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和机油味,但比起外面那种甜腥气好多了。

  “你,坐那儿。”罗杰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把折叠椅,自己则走到桌子旁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陌恒坐下了。他的身体终于得到了休息,酸痛和疲劳像是潮水一样从四肢涌上来,让他几乎不想再动一根手指。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一刻都没有停歇。

  他有系统。这个事实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湖面后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占满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这个系统是怎么来的?是和穿越一起发生的吗?还是那个古墓里的壁画触发了它?或者是他在休眠舱里躺了两百年之后,大脑产生了某种变异?他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但眼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使用这个系统,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用它来武装自己。

  他开始尝试和那个系统进行更深入的交互。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里那团微弱的血气之力上。那团能量像一个小小的光点,在他的意识之眼中散发着暗淡的光芒。他试着用意念去“触摸”它,去感受它的质地和温度。

  “叮。当前气血值:1。”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陌恒觉得这声音就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助手,在主人主动询问的时候才会提供最基本的信息,平时则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台,不打扰,不喧哗,不主动刷存在感。

  “我的属性。”陌恒在心里默念。

  “叮。当前宿主属性如下——体质:E。力量:E。速度:E。精神:D。血气之力:1。技能:无。”

  E,E,E,D。

  陌恒看着这串字母,说不失望是假的。四个属性里三个是E,一个D,这意味着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和能力在系统的评级体系里处于最低的那个档次。他甚至不确定这些字母对应的具体数值是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他很弱。

  非常弱。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个系统给了他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他不是天生就弱的,他是在两百年的休眠之后身体机能严重退化的结果。只要他能够获得足够的血气之力,只要他能够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他就能够一步一步地变强。

  “叮!支线任务已触发:强化之路。任务目标:吸收至少10点血气之力。任务奖励:体质+1。当前进度:1/10。”

  陌恒的眼睛一亮。

  支线任务。完成这个任务可以得到体质+1的奖励,这意味着他的体质会从E提升到E+?还是E到D?他不太清楚具体的换算方式,但不管是哪种,都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又怎么了?”罗杰靠在桌子边上,手里拿着酒瓶,眼睛眯着看他。

  “上厕所有没有地方?”陌恒问。他的声音平静自然,表情毫无破绽,就像是一个真的需要上厕所的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短暂离队几分钟,不被任何人怀疑。

  罗杰朝大厅另一侧的一个小门努了努嘴:“那边,进去右转。别走远了,这附近不安全。”

  陌恒点了点头,快步朝那个小门走去。

  他穿过小门,右转,确实看到了一个简陋的卫生间。但他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了建筑的后门。后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他轻轻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建筑后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一些建筑废料,断砖碎瓦之间长着一些灰绿色的野草。这里没有丧尸,至少他暂时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东西。但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空地边缘的一棵枯树下面,靠着一具丧尸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死了很久了,皮肤干缩得像是一层褐色的纸,紧紧地包裹着下面的骨骼。它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水分,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一具被遗忘了很久的木乃伊。

  陌恒快步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身,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害怕,甚至没有觉得恶心。他的手直接按在了那个丧尸的肩膀上,干燥的皮肤在他手掌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枯叶被揉碎的声音。

  “叮!检测到血气之力,是否吸收?”

  “吸收。”

  “叮!确认吸收。血气之力+1。”

  又是一道暖流。那股能量从那具干尸的手臂涌进他的手指,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最终汇入丹田。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个小小的漩涡变大了一点点,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点点,像是一个婴儿从沉睡中醒来,开始尝试伸展四肢。

  “当前血气之力:2。”

  陌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气缓缓地吐出来。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情绪——兴奋。

  他能变强。他真的能变强。

  他的目光扫过空地,开始搜索其他的丧尸尸体。在那棵枯树的另一边,还有两具。在空地的更远处,靠近一堵坍塌的墙壁的位置,还有至少三具。加上这些,他就能完成那个支线任务,获得体质+1的奖励。

  他快步走向第二具尸体,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叮!检测到血气之力,是否吸收?”

  “吸收。”

  “叮!确认吸收。血气之力+1。”

  “当前血气之力:3。”

  第三具。

  “血气之力+1。当前血气之力:4。”

  第四具。

  “血气之力+1。当前血气之力:5。”

  第五具。第六具。

  陌恒的手在第六具尸体的背上按下去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的内容不一样了。

  “叮!支线任务‘强化之路’进度更新:5/10。还差5点血气之力即可完成任务。”

  还差五个。

  他的目光在空地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更多的尸体了。但他记得来的路上看到过很多,在十字路口,在河道里,在那片开阔地附近,到处都是。如果他能够回到那些地方去,把那些尸体全部吸收掉,他不仅能完成这个支线任务,还能攒下大量的血气之力。

  但现在不行。他不能离开太久,罗杰会起疑心。

  陌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建筑里。他经过走廊,经过那个卫生间,回到了大厅。一切如常,罗杰还在喝酒,小周还在擦刀,李铁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假寐,那个痞里痞气的赵姓士兵在用一块布擦枪。

  “回来了?”罗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嗯。”陌恒坐回那把折叠椅上,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他的身体里面正在发生着变化。那六点血气之力像六颗微小的星辰,在他的丹田里旋转着,聚合着,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团。那个光团的能量隐隐约约地渗透到他的四肢百骸,像是春天的阳光融化了冬天的积雪,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发生。

  他闭上眼睛,假装休息,实际上在仔细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六点血气之力带来的改变微乎其微,但他还是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差别——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深了,心跳也比之前更平稳了,那种从休眠中醒来之后的虚弱感减轻了一些,像是退潮之后的海滩,露出了下面坚实的沙地。

  这个系统的本质是什么?它为什么能让他从丧尸的尸体中吸收能量?那些血气之力又是什么东西?是丧尸体内的某种残余生命能量,还是那个病原体变异之后产生的某种特殊物质?他接触那个丧尸头颅的时候系统就检测到了血气之力,这意味着所有的丧尸尸体都含有这种能量吗?还是只有一部分有?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个系统也许不是他穿越之后才出现的,而是一直就在他的身体里,只是之前的某种机制把它“封印”了,或者它需要一个特定的触发条件才能激活。那个条件就是接触到丧尸尸体,或者更具体地说,接触到丧尸尸体中的血气之力。

  但还有一种更大胆的可能性——这个系统和那个古墓里的壁画有关。也许那个壁画上的纹路根本不是某种古代阵法,而是一种来自未知文明的科技装置,它探测到了他的存在,触发了一个穿越协议,同时在他的大脑中植入了这个系统。这样一来,穿越和系统就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不可分割。

  这只是一个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但陌恒觉得它至少比“系统是凭空出现的”要合理一些。

  不管怎样,他已经确定了当前最优先的目标:获得尽可能多的血气之力,完成所有的系统任务,让自己尽快变强。

  他在心里默念。

  “宿主属性。”

  “叮。当前宿主属性如下——体质:E。力量:E。速度:E。精神:D。血气之力:6。技能:无。”

  六点血气之力,属性没有任何变化。看来属性升级需要的不止是血气之力,或者需要达到某个阈值才能触发属性的提升。

  他的目光落在“技能:无”这三个字上。系统提到过“探查功能”,那是完成主线任务“初入末世”之后的奖励。这个功能应该是一种技能,一种能够让他看到某种常人看不到的信息的能力。也许他可以用它来探测周围的丧尸,或者检测物品的属性,或者看到其他人的状态。

  这个功能太重要了。在末世里,信息就是生命。早一分钟知道危险在哪里,就可能意味着多活一分钟。他必须尽快完成这个主线任务,解锁探查功能。

  “当前进度:存活2小时/24小时。”

  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他要在这二十二个小时里尽可能多地吸收血气之力,同时保持低调,不被任何人发现系统的存在。这个末世里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挣扎,每个人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方式。他的方式就是这个系统,而保护这个系统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藏好,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运气不好的、从旧时代穿越过来的白猪。

  想到这里,陌恒忽然想起一件事——罗杰说“每一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应该知道丧尸是什么东西”,他还说“亲手碰一碰它”。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生存教育,但现在回想起来,罗杰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一种类似于“过来人的经验”的东西。

  也许罗杰也知道丧尸尸体有什么特别之处?也许这个世界的幸存者中,流传着某种关于丧尸尸体的传说?或者,也许这个系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

  不,这不太可能。如果系统是普遍存在的,罗杰就不会让每个人都去摸丧尸头颅了。他会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而不是公开地让所有人都去做。

  那么罗杰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系统的、在这个末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和陌恒的区别在于,陌恒有系统,他没有。

  这个认知让陌恒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叫小周的年轻女兵忽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手里那把长刀平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脸。

  “你刚才在外面,”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摸了六具丧尸的尸体。”

  陌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的行动天衣无缝,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的那几分钟。但这个女人,这个从头到尾都在擦刀、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女人,竟然在他离开的那几分钟里跟了出来,或者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

  “我看到了。”小周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你在空地边上一共摸了六具尸体,每具你都会停顿几秒,然后站起来去摸下一具。你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的表情。”

  陌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认真的、冷静的好奇。

  小周继续说:“我不问你为什么要摸那些尸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感兴趣。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摸那些尸体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切中了陌恒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他的大脑以最高的速度运转着,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回答的后果。说他什么都没感觉到?那太假了,因为小周亲眼看到他一具接一具地摸,一具接一具地停顿几秒,那种行为模式明显是在做某种反复的、有目的的获取。说她看错了?那更假,因为她的表情告诉她,她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陈述事实。

  “你摸过丧尸的尸体吗?”陌恒反问。

  小周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摸过。第一次杀丧尸的时候,那个东西的血溅了我一手。那个味道很臭,我洗了三天手才洗掉。”

  “那你感觉到了什么吗?”陌恒继续反问。

  小周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身,收刀入鞘,转身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但陌恒知道,她没有放弃。她只是暂时选择了不再追问。这个女人有一种和他很相似的东西——耐心。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放过疑问的人,但她也不会像那个赵姓士兵一样,用嘲讽和轻蔑来掩饰自己的好奇。她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陌恒需要记住她。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天色变得更暗了,虽然“天色”这个词在这个永远不见太阳的世界里显得很可笑,但陌恒还是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那种灰白色的光变得更淡了,像是一盏快要耗尽电量的灯泡,亮度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衰减。

  罗杰决定在这个补给点过夜。他安排了一个轮流值夜的班次,每两个小时换一班。陌恒被排在了最后一班,理由是“你没经过任何战斗训练,值夜班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好好睡觉”。

  睡觉。

  陌恒几乎忘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躺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毯子,听着远处零星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丧尸嚎叫的声响,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大脑里的思绪太多了,多得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系统,血气之力,罗杰,小周,丧尸,末世,两百年,考古,壁画,秦大爷,那个织灰色围巾的女人——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飞速旋转,碰撞,弹开,再碰撞,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弹珠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入了睡眠。

  没有梦。或者有梦但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大厅里的灯光被调得很暗,罗杰和另一个佣兵坐在桌子旁边,正在小声地交谈着什么。

  “......无光城那边最近不太平,”罗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城主府那边在搞什么大动作,二号区的物资配给被砍了一半,都快闹翻天了。”

  “又是基因评级那一套?”另一个佣兵的声音更轻,陌恒只能勉强听清几个词。

  “评级就是一切。B级以上的吃香的喝辣的,C级和D级的就只能啃骨头。现在连骨头都快没得啃了。”罗杰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那个姓陌的小子B级,算是运气好,至少不会沦落到二号区去搬砖。但B级在这个世道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档次,饿不死也吃不饱。”

  “你打算把他留下来?”

  罗杰沉默了几秒。“看情况。这人有脑子,你注意到没有,今天过那片开阔地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不是那种瞎看,是有目的地在观察。而且他摸那些尸体的时候——”

  陌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动作很稳,不像是被逼着做的,倒像是他自己想摸的。”罗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调子,“一个刚从休眠舱里爬出来的人,看到丧尸不该是这个反应。这人身上有点意思。”

  陌恒把眼睛闭上了,让自己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假装还在熟睡。

  脚步声从桌子那边传来,越来越近。罗杰的声音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响起,轻得像是对空气说话:“有意思归有意思,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脚步声远去了。

  陌恒躺在行军床上,眼睛闭着,心跳平稳得像一面鼓。

  他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暴露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今天做的一切都在一个正常的白猪应该做的事情之外。正常的白猪应该害怕丧尸,应该不敢碰丧尸,应该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感到恐惧和无所适从。而他——他确实有恐惧,有无所适从,但他把这些都藏在了那张平静的脸下面,藏得太好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这不行。

  他需要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在这个末世里,他需要的是被低估,被忽视,被当作一个无害的、无足轻重的白猪。太聪明太冷静反而会让他成为焦点,成为被审视的对象,成为那些人的目标。

  他要学会在这个世界里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毫无威胁的白猪。

  直到他足够强大到不需要再演戏。

  黑暗中,陌恒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灰蒙蒙的混凝土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系统面板上那行字:“血气之力:6。”

  六点。距离支线任务完成还差四点。距离变强还差很多很多。

  但今天是个好的开始。

  他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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