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鸣惊人
当余热从那根暗红色的炮管表面蒸腾而出,阿姆斯特朗扶着机床的铁架,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工人们和一旁的总管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忽然,阿姆斯特朗动了起来。
他一把解开外套的扣子,深灰色的礼服外套从肩头滑落,任由其摔在地上。
阿姆斯特朗爵士大步到炮管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高倍放大镜举到眼前,贴近炮管的表面一英寸一英寸地瞧。
他像是一个试图戳穿魔术师把戏的狂热观众,坚信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背后一定藏着条看不见的线或是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卷曲,没有压痕,更别提什么接缝。
没有一处能让他说这里有问题、有瑕疵的地方。
它的表面光滑平正,却没有任何人打磨过,因为它是被几百个大气压挤压出来的,一块完美的晶体整体。
阿姆斯特朗把放大镜塞回口袋,双手拄在铁架的边缘。
他回头看向车间角落里那台还在空转的熟铁条缠绕机,锻压机的锤头悬在半空中,冷却池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也许是那些在锤打下变成炮管的熟铁条,或是在高温中焊接、打磨、检验、报废再重来的日日夜夜。
但那些已经成了过去。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胸口被从内部击穿了,连站起来都需要重新积蓄力气。
“这真是太完美了。”他说。
这既是赞叹,也是沮丧,一个年近六旬发明家花了半辈子心血打磨出来的技术,被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后辈一拳打成了过时的废铁。
理查德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根还在逐渐冷却下来的炮管。
“我们可以继续了吗?”他问。
阿姆斯特朗抬起头,强撑露出微笑。
“不,布莱恩先生。”他说,“让我们试试这根炮管。”
这个要求并不意外,理查德知道阿姆斯特朗是一个多疑的务实派,不会听任何人的吹嘘,只相信数据
只要那门炮打得更远、更猛,就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说服他。
“那就试试吧。”理查德笑着回道,“把它加工成炮管,拉到靶场去……双倍加药。”
阿姆斯特朗的眉毛一挑,重新打量了一遍理查德,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转过身,提高了音量,“就按你说的办。”
工人们立刻动起来了。
他们把炮管从承接滚轮上抬下来,固定在加工台上,开始在管壁上画线,将两端切平,在炮尾镗出螺纹,加工金属的声音在车间里此起彼伏。
几个小时后,炮管被组装到了一门半完成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炮上。
炮架和炮闩是原有的,击发机构也是原装的,只有那根被替换上去的、铬镍合金新炮管,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亮银色的冷光。
试射场在工厂后方的一片空旷的荒地上,被低矮的土墙围起来,墙上架着铁丝网。
工人们将两门大炮并排放在发射阵地上,一门是理查德的新炮,另一门是传统的七英寸熟铁条缠绕炮。
助手用游标卡尺测量了两门炮的炮口直径,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退后几步,朝阿姆斯特朗点了点头。
工人首先为传统熟铁炮装药。
弹头率先被推入,然后药包被塞进炮膛,炮闩锁紧,最后插入引信。
助手调整好最大入射角,所有人退到掩体后面。
“放!”阿姆斯特朗一声令下。
炮手拉动击发绳。
砰!
沉闷的轰鸣响彻场地,炮口在弹头出膛的瞬间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炮弹划出一道低伸的弧线,随后消失在视野里。
几秒后,远处传来爆炸的回响。
观测点的工人挥动旗帜,记录数据。
阿姆斯特朗举起单筒望远镜,飞快地目测了一下落点的位置,大约四公里。
他对这个结果太熟悉了,同样的炮,同样的装药打了十几年,每一发他都能在炮弹落地之前猜出落点的大概位置。
“下一门。”他说。
工人们为理查德的新炮双倍装药,当药包塞进炮膛的时候,工人的手有些发抖,他从未在一门七英寸炮里塞过这么多的火药。
他退后几步,生怕炮尾崩开似的,调整好同样的入射角,回到掩体后面。
“放。”
炮手拉动击发绳。
砰!
这一次,声音不是传统铁炮那种低沉闷响,而是清脆高频的金属爆鸣。
那是因为铬镍钢这种高致密度的合金,对冲击波的传导极快,火药爆炸的能量在几毫秒内从膛底传递到炮口,不会被材料的形变和裂缝吸收掉。
可四公里处观测点的人没有看到弹着点。
他们只听到了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然后远处的山包后传来一声爆炸的回响。
阿姆斯特朗的眉头皱着,因为他没有看到炮弹的落点,他以为炮哑火了。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朝更远的地方看去。
然后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爆炸掀起的尘土,在山包后的半空中缓缓散开,像一朵灰色的鸢尾花。
他握望远镜的手攥紧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八公里……不,九公里?”
理查德走到他身边问:“如何,对我的炮管还满意吗?”
阿姆斯特朗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咽了口唾沫。
“炮可不能光打得远就行。”他说,“还得打得准。”
“当然,就按您场地里的规矩来。”理查德点了点头。
阿姆斯特朗朝助手挥了一下手。
助手重新计算了入射角,将炮口抬高,对准六公里外靶场的远端标靶。
那是一块从未被击穿过、被用来测试射程极限的装甲板。
锻铁表面经过淬火处理,在它面前,传统七英寸炮的炮弹只能在它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震落一层油漆。
工人们再次装药,所有人退到掩体后面,屏住呼吸。
“放。”
炮声再次炸响,炮弹掠过天空。
几秒后,六公里外传来一声更厚重的巨响。
阿姆斯特朗颤抖着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那块被视为阿姆斯特朗炮极限的装甲板被彻底击穿了。
炮弹从它的正面穿入,从背面穿出,留下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圆孔。
装甲板周围的框架被冲击波震歪了,连固定它的铁链都被扯断,拖在地上。
阿姆斯特朗的望远镜从手中落下,挂在脖子的皮带上,他大步走到那门炮旁边,像是快要趴在地上一样,把头凑近炮尾,用手里的反射镜探进炮膛。
炮膛内壁没有一丝裂痕,它在双倍装药的折磨下,射出了两倍于传统射程的炮弹,打穿了从未被打穿过的装甲板,而它自己毫发无损。
阿姆斯特朗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他的脸上那种阴沉的灰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狂热,让理查德惊讶于一个人的脸竟能有如此的变化。
他几步跑到理查德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生怕他跑了。
“这门炮,不能在这里多待一分钟。”阿姆斯特朗压低了声音。
他回头对着远处不知所措的总管吼了一声:“叫警卫!拿帆布来!快点!”
总管一愣,然后转身跑向厂区。
不一会,几个穿制服的警卫跑过来,手里拖着厚重的帆布,把炮管从上到下每一寸都盖得严严实实。
阿姆斯特朗一侧身,朝理查德摆了一下手:“请吧,布莱恩先生,我们有很多要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