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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试探

光辉余烬 辰心沫茗 2632 2026-05-29 10:28

  特古西的早晨是从枪声停歇开始的。

  从晚上那种密集的交火,变成了只是零星的几声,远远的,从山坡上那片铁皮房子之间传过来。像是这座城市在清嗓子,试试今天喉咙里还有没有痰。赵曌在酒店的床上睁开眼睛,隔着钢化玻璃听了一会儿。

  瓦列里已经醒了,坐在窗边,手上转着他从卡洛斯身上捡的蝴蝶刀。暗沉的刀片飞舞,没有那些同类的炫酷,反而多了丝成熟。

  “今天做什么?”瓦列里问。用的是月语。他们约定好了,从今天开始,白天只用月语或博奇语,卢亚语和尼斯语留到晚上在房间里说。这是赵曌的主意:两个外国人走在一起,说一种没人听得懂的语言,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逛街。”赵曌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从卡洛斯身上缴来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把它别进腰后,用外套盖住。“我们是游客,游客自然要逛街。”

  “游客还要拍照。”

  “我们没有相机。”

  “那我们是不合格的游客。”瓦列里把刀斜插在外套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合格的游客最容易被人盯上。”

  “这就是重点。”

  瓦列里对酒店的免费自助早餐很满意,第一天早上吃了五盘。赵曌看着他把煎蛋、培根、香肠、水果、酸奶、面包和某些他不认识的当地食物叠成一座小山,默默算了一下:如果他们在星盟,这样一顿早餐大概要花掉一个黑户偷渡客半天的工资。瓦列里把最后一块培根塞进嘴里,用月语说了一句“不错”,表情认真得像在写美食评论。

  吃完早饭,他们走出酒店。

  赵曌和瓦列里沿着酒店门口的街道往下走,经过Multiplaza Mall的正门,商场的玻璃幕墙亮着光,里面的人推着购物车,表情平和,仿佛与百米外的世界隔了无尽的距离,经过一家卷帘门半拉下来的手机店,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经过一家门口站着防弹背心保安的肯德基,防弹背心外面套着肯德基的红色制服。保安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两个外国人,不像是来抢炸鸡的。

  街上的景象和昨天没什么区别。雨停了一夜,但空气还是湿的,地面的水洼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山坡上那些铁皮房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从泥浆里长出来的蘑菇——昨天是,今天也是,大概永远都是。但今天,他们不看山坡,看的是城市。

  他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把酒店周围六条街的范围走了一遍。赵曌发现了一个规律:离闹市区越远,街道越破,路灯越少,站在街边的年轻人越多。这些年轻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站姿不是等人的站姿。等人的人会看表,会张望,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这些人不看表,不张望,表情是空的,像一堵墙。他们在等的东西不是人,是机会。

  “记住,”赵曌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今天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看人,看路,看巷子,看谁在看我们。不主动,不被动,不惹事,不躲事。”

  “在卢亚,这叫‘踩点’。”

  “在龙国,这叫‘市场调研’。”

  两人一唱一和的逗起了乐子。

  赵曌停下来,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用余光看巷口。没有人跟进来。那些人站在巷口,假装在点烟,点完烟就走了。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酒店大堂的灯光暖黄暖黄的,和外面那条街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台小妹换了一个班次,这次是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看到他们进来,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他们在房间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没有用纸,没有用笔,全凭记忆。赵曌说一条街,瓦列里补充一条;瓦列里说一个观察点,赵曌确认一个。两个人像拼图一样把酒店周围六条街的地形、人流、灯光、出入口、盯梢位置、涂鸦分布一块一块地拼出来。拼完之后,他们得到了一张只存在于两个人脑子里的地图。

  他们叫了客房服务。服务生大概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月语说得比前台小妹好得多。他把餐车推进来,银色的餐盖擦得锃亮,反着光。

  赵曌用博奇语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不能招惹的帮派。

  服务生听到这个问题,表情活了过来,像是一个被问到自己专业领域的人。

  他开始报名字,语速很快,手指配合着在空中点来点去,像在报菜名。赵曌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放弃了,数到第四十个的时候开始怀疑这座城市到底是由政府管还是由帮派管。服务生报到第五十多个的时候赵曌打断了他,“地狱犬帮呢?”

  服务生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地狱犬帮?那群没有主人的可怜蠢狗?”他优雅地鞠了一躬:“尊贵的客人,我马上派人去给他们点警告。”

  服务生推着餐车离开。门关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瓦列里靠在窗边,用一根手指把窗帘挑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特古西的夜色。周边灯火通明,远眺则是一个个光亮的小盒子镶嵌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中,像是腐肉上的荧光细菌。

  “那个服务生说要派人去警告地狱犬帮,”瓦列里忽然开口,“你觉得他真的会去吗?”

  “会。”

  “然后呢?”

  “那就是机会了,不是吗?”赵曌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了开来。远处的Multiplaza Mall流光溢彩,停车场里零星停着几辆车。一切都很安静。

  服务生说话算话。

  第二天中午,他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那个头发油亮的服务生正在大堂里擦杯子。看到他们进来,他把抹布放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动作很轻,像是在递一张名片。

  “先生,您昨天问的那个帮派。”他说,语气和报菜名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酒店方面已经处理过了。”

  赵曌拿起照片。

  照片是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光线也差,一看就是在某个昏暗的室内随便拍下的。

  照片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脸上有几块青印——颧骨上一块,嘴角一块。鼻子底下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干涸血迹,暗红色的。他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而是一种“行吧,这事我认了”的麻木。像一个人被雨淋了太多次,已经懒得躲了。

  男人身后是一面灰扑扑的水泥墙,墙上挂着一幅日历,日历上是某个选美小姐的照片,穿着泳装,笑容灿烂,和前景里挨了打的男人形成一种微妙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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