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里的空气和外面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微微的臭味,反而有着清新的花香,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上面精心铺了羊毛地毯,防止客人在这个雨天滑倒。
前台是一个年轻的短发本地女孩,穿着酒店统一的白衬衫和藏青色马甲,领口系着一条洁白的丝巾,露着职业性的笑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标准房一晚两百二十星币,不含早餐。”
赵曌拿出一叠星币,他没有数,直接放在柜台上,往女孩面前推了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平淡,“一间行政套房,5天。”
她微微愣住了,脸上显出两种神情不断变化,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尊贵的客人,行政套房600星币一晚,赠送您20张餐券,您可以在任意时间进入自助餐厅享用,免费洗衣服务,免费管家服务,15%服务费,收您3450星币。”
她将所有星币接了过来,一张张点了一遍,又把钱过了一遍验钞机。“实收4630星币,找您1000星币。”从前台取出了1000星币递了过去。
赵曌知道她拿了大概100星币多点,但无所谓,他需要的是过手,是干净的钱,这些算是很便宜了。一百星币算什么呢。倒是这个女孩,拉斯洪一个普通家庭每月进项不到四百星币,她当前台,体面些,每月也就四百上下。况且这一百星币来得合法合规。
前台办完手续,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微微弯腰。把一个卡包双手递过来。她的神色比刚才恭敬了不少。她摇了摇铃铛,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从大堂另一侧快步走过来,他在两人面前停下来,鞠了一个标准的十五度躬,然后用月语说:“先生,请跟我来。”
三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说话。轿厢壁上的镜子映出两人狼狈的样子,与恭敬的服务生有着明显的对比。瓦列里靠在一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赵曌手里攥着房卡,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包的皮面。
镜中有一个对比:两个客人的衣服皱得像刚从贫民窟里爬出来,服务生却从头到脚一尘不染,连领口的铜扣都闪着刚被抛光过的光。
但两人对酒店豪华的装饰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反而流露出一种理应如此的气质。那种气质不是装的,是一种见惯不惯的厌倦。
电梯在七楼停下。走廊里铺着驼色的地毯,壁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服务生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下来,刷了房卡,“嘀”的一声,门锁打开了,他推开门,侧身站在一旁,手臂一展,示意请进。
进门是一个小门厅,右手边是一面落地镜,镜子下方摆着一张窄长的换鞋凳。左手边是一扇推拉门,里面大概是盥洗室,服务生把两人带到房间正中的位置,又鞠了一个十五度的躬,安静地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伴随着机械咬合的声音,锁舌落入门框发出了咔哒一声的清响。
瓦列里站在客厅中央,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从落地窗扫到办公桌,从办公桌扫到卧室门,再从卧室门扫回门厅。“大概有监控。”瓦列里说。
赵曌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无所谓,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油水,先把自己收拾下。”
瓦列里点了下头。两人没有交流更多,各自开始做各自的事。
赵曌把从卡洛斯身上缴来的手枪从腰后抽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推给了瓦列里。
瓦列里点了下头,接过枪,拉开办公椅坐下来。他把枪拆成零件,摊开在桌面上。赵曌走进了浴室。水声响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房间里只有水声和金属件碰撞的轻响。赵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瓦列里已经把枪调校完装好,正把微调枪的准星,枪口在台灯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瓦列里也去洗了。赵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起了一本当地的旅游地图,开始细细研究。
等瓦列里出来,把衣服塞在衣物筒里放在门口,两人回到卧室各自在床上躺平。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酒店自助餐厅吃了早餐。瓦列里狠狠吃了五盘——煎蛋、培根、香肠、水果、酸奶、面包...赵曌的也不少,像是要把那些天饿的吃回来。
自助餐厅里零星坐着几个穿西装的商务客和一对带着孩子的本地夫妻。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两个穿着酒店浴袍、脸上挂着刚睡醒表情的外国人,和这个城市的任何一家高档酒店里任何一个普通客人没有区别。
吃完早饭,两人上楼换了衣服。赵曌穿了那条在马那瓜买的牛仔裤和一件深灰色的T恤,瓦列里换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衫,把枪别好,赵曌带上钱包和那点零散的皮拉,走出酒店。
他们开始观察这座城市。
他们用了两天的时间来观察。这两天里,他们白天在城市里走动,去市场逛逛,去广场上坐着晒太阳,去酒店对面的餐馆里吃午饭,表现得像普通的游客一样,不显眼,不引人注目,不发出任何会被别人记住的信号,但那些表现,就是他们的鱼饵。到了晚上,他们回到房间,在灯光下讨论第二天的计划。
他们决定采用一种简单的策略:钓鱼。赵曌扮演一个从尼斯来的,手上有点小钱的,天真而无害的游客。
这种人在这条路上到处都是,每一个镇子、每一个城市、每一个边境口岸都有,他们不缺乏警惕,不会信任任何当地人,但同时很容易信任任何当地人,因为他们不认识路,不会说当地话,不知道哪条路安全、哪条路危险,但他们有钱。
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诱惑,像一个摆在路边的、没有上锁的钱箱,任何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忍不住想伸手进去抓一把。而赵曌要做的,就是把自己伪装成那个钱箱。
瓦列里负责在赵曌后面跟着,保持一定距离,不被发现,也不跟丢。如果赵曌被盯上了,如果有人上钩了,如果有人想把赵曌带到某个偏僻的地方、然后拿走他身上的钱、或者拿走他身上的器官,瓦列里就会从后面包抄上来,两个人前后夹击,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也很简单。但简单的计划往往是最有效的计划,因为简单意味着没有多余的可出错的部分,意味着每一个环节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意味着你不需要在计划执行的过程中临时做决定、临时调整、临时想出一个你之前没有想到的解决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