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HCUBA赛区半决赛。
青科大常规赛排名赛区第二,半决赛对阵第三名中国海洋大学。这是同城德比,两支青岛的大学,谁赢谁进赛区决赛。球馆坐满了,两千多个座位没有一个空的。看台上有人举着“青科大必胜”的灯牌,有人敲鼓,有人吹喇叭。声音大得像要把顶棚掀翻。
陈沐坐在板凳上,膝盖上盖着毛巾。他的上场时间已经从每场十二分钟涨到了十八分钟,但还是替补。韩正阳的轮换阵容固定,除非有人受伤或犯规麻烦,首发五人能打大部分时间。
上半场打得胶着。比分交替上升,谁都没法拉开。宋天放在内线扛着对方中锋,半场就领了三次犯规,被换下场的时候骂了一句,韩正阳瞪了他一眼,他没敢再出声。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韩正阳在战术板上画来画去。“他们的联防有漏洞,弱侧底角总是漏人。球要转移快,不要停。”
陈沐坐在角落里,低头系鞋带。KT-11的鞋带换了新的,白蓝配色,是他上周去台东步行街那家安踏专卖店买的。顺便看了看橱窗里的新款KT-13,黑金配色,鞋底纹路更深,侧边支撑条更宽。他没买,价格打完折还要八百多。他在网上搜了同款,等降价。
“陈沐。”韩正阳叫他。
“在。”
“下半场你准备。他们二号位速度快,周扬可能跟不上。”
周扬是大二的学长,首发得分后卫,进攻好但防守横移慢。陈沐点了点头。
第三节打了五分钟,果然出了问题。海大二号位连续两次突破周扬,一次上篮得分,一次造成犯规。韩正阳叫暂停,换了陈沐。
上场的时候,宋词坐在记者席,正对着球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挂着校报的记者证,手里拿着平板,低头记录着什么。陈沐余光扫了她一眼,然后蹲下,拍了拍地板。
地板是凉的。
海大的二号位叫徐铭,大四,速度快,变向不减速。陈沐第一次防他,就被他一个交叉步过掉了一半。陈沐追回去,从侧面伸手,干扰了他的上篮。球没进,宋天放抢到篮板。
徐铭看了陈沐一眼,没说话。
下一个回合,徐铭在弧顶接球。陈沐贴上去,不给他起速的空间。徐铭往左突,陈沐横移;他背后换到右手,陈沐又跟上了。徐铭急停跳投,陈沐伸手封到他的脸上。球弹筐而出。
“好防!”看台上有人喊。
陈沐转身跑向前场。经过记者席的时候,他看见宋词在平板上飞快地打字,嘴角微微翘着。
第三节打完,青科大领先四分。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海大追平了比分。韩正阳叫了最后一个暂停。
“最后一攻,球给周扬。”韩正阳画了一个战术,“陈沐,你站底角拉开空间。如果有人补防,球会转给你。”
周扬点了点头。他是球队的头号得分手,这种时刻球就应该在他手里。
回到场上。时间还剩三十五秒,青科大的球权。控卫运过半场,压时间。十秒,九秒,八秒。周扬借掩护兜出来,接球。防守人贴得很紧,周扬突不进去,运了两步,急停跳投——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混战中,海大中锋把球拨给了自己的后卫。时间还剩十二秒,海大叫暂停。
更衣室里,韩正阳没有画战术。他看着所有人,说了一句:“防守。防下来,我们还有机会。”
陈沐站在场上,防守徐铭。徐铭在弧顶接球,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十秒,九秒,八秒。徐铭启动了,往右路突破,陈沐跟上。徐铭急停,变向,换左手——陈沐判断对了方向,提前横移,堵在了他的路线上。
徐铭被逼停了。他运了一步,后撤步跳投。
陈沐扑上去。
球从徐铭指尖拨出,弧度很高。陈沐的手指几乎碰到了球,但差了一厘米。
球在空中旋转。
唰。
绝杀。
海大的替补席冲进球场,抱在一起。徐铭被队友举起来,全场海大的球迷在欢呼。青科大的看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退场。
陈沐站在三分线外,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78比76。他的手还举着,保持着封盖的姿势。然后慢慢放下来。
宋天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防到位了,他投进了而已。”
陈沐没说话。
他走向替补席,拿起毛巾,盖住脸。毛巾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毛巾按在眼睛上,按了几秒,然后拿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球员通道里,有人叫他的名字。
陈沐抬头,是宋词。她站在通道边上,手里拿着平板和录音笔。马尾扎得很高,脸上没有采访的急切,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防得很好了。”她说。
“输了。”
“输了不代表你打得不好。”
陈沐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安静的、笃定的亮,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
“你怎么还不走?”陈沐问。
“等你。”宋词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最后一个球扑得那么凶?如果没扑到,很容易犯规。”
陈沐想了想。“不扑也会后悔。”
宋词在平板上记了一行字,然后把平板抱在胸前。“我写稿需要引用你的原话,可以吗?”
“可以。”
“谢谢。”宋词笑了一下,“你早点回去休息。下周还有比赛。”
陈沐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翻到宋词的微信。前几天加的,她的头像是一张手绘的玉兰花,白色的花瓣,浅灰色的背景。朋友圈发的不多,最近一条是球馆的照片,配文:“主场,又一次。”
他点进去看了看,然后退出来。
陆时寒在上铺翻了个身。“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输球了睡不着?”
“不是。”
“那是什么?”
陈沐沉默了一会儿。“你追过女生吗?”
陆时寒从上铺探出头来,眼镜歪在鼻梁上。“谁?”
“没谁。”
“你是不是看上那个校报女记者了?”
“不是。”
“你脸红了。”
“没有。”
陆时寒笑了一声,缩回去了。“陈沐,你打球的时候胆子挺大的,怎么这种事就怂了?”
陈沐没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风,玉兰花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淡淡的,像某种遥远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那个绝杀球,可能是宋词说的那句“输了不代表你打得不好”,也可能是她站在走廊里等他时的那束光。
他想不明白。
那就先不想了。
下周还有比赛。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沐到了球馆。
韩正阳已经在罚球线站着了。球筐里的球码得整整齐齐,红鹰系统的投影仪开着,地板上的热区图还亮着。
“今天投多少个?”陈沐问。
“三百个。还是七秒内出手。”
陈沐开始投篮。接球,举球到额头,压腕,拨球。红鹰系统实时显示出手点高度——比两个月前稳定了,误差在两厘米以内。弧度也够了,入筐角度在最佳区间。
投到第两百个的时候,韩正阳忽然说话了。
“昨天那个球,你不用自责。”
陈沐出手,球进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韩正阳走过来,“你防守的时候,脚步交代得很清楚。徐铭那种球,十次能进五次。他进了,那是他的本事。你能防到那个程度,已经是你的本事了。”
陈沐弯腰捡球,没说话。
“你要学会接受失败。”韩正阳说,“不是认输,是接受。接受自己不是完美的,接受对手有时候就是比你强一厘米。然后回去练,下一次比他多跳一厘米。”
陈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球,看着篮筐。
他出手。球进了。
“下一次,我会多跳一厘米。”
下午,球队开会看录像。韩正阳把昨天比赛的最后五分钟放了三遍,每一遍都停下来讲跑位、掩护、轮转。讲到陈沐防守徐铭的那个回合,他慢放了两遍。
“看清楚没有?陈沐的横移,从强侧到弱侧,他的重心始终没起来。”韩正阳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你们其他人,有没有这种横移速度?”
没人说话。
“没有。”韩正阳替他们回答了。
会后,陈沐走出球馆。外面的阳光很亮,晒在皮肤上有些发烫。他拿出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宋词发了一条新动态,是一张球馆的照片,配文:“绝杀很疼,但防守很好看。”
没有提他的名字,但陈沐知道说的是他。
他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个赞。
晚上,陈沐在宿舍看书。高等数学第四章,微分中值定理。洛必达法则的公式在纸上排成一排,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这些曲线和篮球的抛物线有点关系——但又说不上来。陆时寒在对面床上看《证券投资学》,看几页就刷一下手机。
“你点赞了?”陆时寒忽然问。
“什么?”
“宋词的朋友圈。”
“你怎么知道?”
“我也加了她的微信。”陆时寒推了推眼镜,“校报记者,大家都加了好吧。”
陈沐没说话。
“你光点赞有什么用?”陆时寒放下手机,“你得约她出来啊。”
“约她出来干什么?”
“吃饭。喝奶茶。散步。随便什么都行。”
陈沐想了想。“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就问她稿子写得怎么样了。然后夸她写得好。然后就顺势说‘下次比赛我请你看,给你留个好位置’——虽然她本来就会去,但你这么说显得你有心。”
陈沐看着陆时寒。“你是不是很有经验?”
陆时寒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还好。”
那天晚上,陈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你的稿子发了吗?想看一下。”
删掉。
重新打:“今天的比赛,你写了吗?”
又删掉。
再打:“下次比赛,给你留个好位置。”
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十秒钟,觉得太刻意了。
他最终发了一条:“你的那条朋友圈,是说我的防守吗?”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太快了,太直接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比打比赛还快。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
宋词回:“你觉得呢?”
陈沐盯着那三个字,不知道怎么回。
陆时寒从上铺探出头来。“她回了吗?”
“回了。”
“回了什么?”
“‘你觉得呢’。”
陆时寒沉默了两秒。“她有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她对你有意思的意思。”陆时寒缩回去了,“你自己琢磨吧。”
陈沐琢磨了一整晚,没琢磨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下周的比赛,他会多跳一厘米。然后,他会在赛后,走到记者席,对她说一句“谢谢”。
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想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