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区半决赛输给海大之后,青科大进入了败者组。按照HCUBA的赛制,败者组还有机会——赢下接下来的两场比赛,就能拿到全国赛的门票。
韩正阳在周一早上的队会上说得很直接:“输给海大,是我的问题。战术安排不够细,临场调整慢了。”他顿了顿,“但接下来的比赛,我不允许再输。”
没人说话。
“今天开始,训练强度翻倍。”
强度翻倍不是说着玩的。折返跑从十组变成二十组。对抗赛从二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韩正阳站在场边,哨子含在嘴里,吹一次就有人要跑折返。陈沐的KT-11鞋底在木地板上磨得发烫,急停的时候橡胶和地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吱——”声。红鹰系统记录着每一个人的跑动距离、心率、出手命中率。陈沐的数据排在全队第三——跑动距离第一,防守效率第一,但进攻端的命中率在下滑。
“你累了。”韩正阳在训练结束后把他叫到一边。
“还行。”
“你的出手点比上周低了五毫米,不是技术问题,是疲劳。”韩正阳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着投篮热区图,右侧四十五度的红色区域比上周淡了一圈,“今天别加练了,回去休息。”
陈沐没争辩,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小腿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他拿出手机,翻到宋词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的对话——她说“你觉得呢”,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打了五年球,什么防守都见过,什么战术都能理解。但女孩子的微信消息,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你觉得呢”是什么意思?是反问,是试探,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陈沐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小腿的肌肉还在跳。他决定不再想了。
周三下午,训练提前结束。韩正阳说“明天比赛,今天早点休息”。陈沐走出球馆,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宿舍走。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台阶下面。
宋词。
她蹲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摞杂志,最上面那本快要滑下来了。她用下巴抵住,手忙脚乱地调整重心。
“需要帮忙吗?”陈沐走过去。
宋词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刚训练完。”
“帮我拿一半。”她分了一半杂志给他。陈沐接过来,是校报的样刊,封面是青科大球馆的照片,标题写着《主场保卫战》。
“这是下一期的校报?”陈沐翻了翻。
“嗯。样刊刚印出来,我拿去给指导老师审核。”宋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那个防守的稿子,发了你看没?”
“没有。哪一期?”
“上一期。我发你电子版。”
两个人沿着图书馆旁边的路往前走。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陈沐走在外侧,杂志挡在身前,被风吹得翻了页。
“明天的比赛,你打首发吗?”宋词问。
“不一定。还是替补。”
“但你上场时间越来越多了。”
“你怎么知道?”
“我每场都看。”宋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表白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沐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鼻梁上有一小片光斑,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比一般人慢。
“你看了几场?”他问。
“主场的都看了。客场看直播。”宋词顿了一下,“你右手肘有个习惯,投篮之前会先摸一下手肘,你自己知道吗?”
陈沐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动作。可能是肌肉记忆,出手前确认一下肘关节的角度。但宋词注意到了,在看直播的时候。
“你观察得挺细。”陈沐说。
“我是记者。”宋词笑了一下,“记者就是要观察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到了文科教学楼门口,宋词接过杂志。“谢谢。”
“不用。”
陈沐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宋词也没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摞杂志。
“明天的比赛,”陈沐开口了,“你还会来吧?”
“当然。”宋词说,“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陈沐想起了自己那条没发出去的微信——“下次比赛,给你留个好位置”。现在被她先说了。
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
第二天晚上,青科大对阵烟台大学。
这是败者组的第一场比赛,赢了才能进入下一轮。输了就直接回家。球馆坐了大半,一千八百多人。记者席上,宋词坐在第一排,平板开着,录音笔放在旁边。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不是马尾。
陈沐在热身的时候看到了她。她正在低头写字,没注意到他。他投了一个中投,球进了,弹回来的时候他假装去捡球,绕到记者席那一侧。
宋词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陈沐点了下头,转身回去继续热身。
“你今天不太对。”宋天放在罚球线上等他,“你热身的时候绕了一大圈。”
“没有。”
“你骗不了我。”宋天放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那个女记者?”
陈沐没理他。
比赛开始。烟台大学是典型的慢节奏球队,每个回合都磨到二十秒以后才出手。他们的中锋体重一百一十公斤,宋天放扛他扛得很吃力。第一节打了六分钟,宋天放就两犯了。
韩正阳换下宋天放,换上替补中锋,内线防守降了一个档次。
“陈沐,准备。”韩正阳说。
陈沐脱掉训练服。白色主场球衣背后的“17”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上场的时候,记者席那边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看,但心跳快了一拍。
烟台大学的得分后卫叫孟洋,大四,不是那种爆发力特别强的类型,但节奏感好,擅长用时间差造犯规。陈沐第一次防他,就被他晃起来,撞上去,哨响。
两次罚球。
陈沐举手示意自己犯规,然后走到底线,接过裁判传过来的球,发出去。
“别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被他晃。”
下一个回合,孟洋又在外线做投篮假动作。陈沐没跳,只是伸了手。孟洋投篮,球没进。篮板被青科大拿到,快攻,陈沐跑在最前面,接球上篮。
两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快攻得分。
替补席上,宋天放挥舞着毛巾喊“好球”。
比赛打到第四节,青科大领先五分。孟洋已经连续三个回合没有得分了,每次都被陈沐贴得死死的,接球都困难。最后两分钟,孟洋在弧顶拿到球,时间还剩八秒。他做了个投篮假动作,陈沐没跳。他变向突破,陈沐跟上了。他急停后仰,陈沐扑上去,指尖碰到了球。
球偏了。
宋天放抢到篮板,被犯规。两罚全中,锁定胜局。
终场哨响,81比74。
陈沐全场打了十九分钟,得了7分,3次助攻,2次抢断。数据不算亮眼,但孟洋在他防守的十九分钟里只得了4分,命中率百分之二十五。
赛后,韩正阳在更衣室里只说了一句话:“今天防守最好的是陈沐。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陈沐坐在角落里,低头拆鞋带。KT-11的鞋带系得太紧了,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兴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比赛——每一次防守脚步,每一次出手,每一个选择。大部分是对的,但也有几次判断失误。他记住了,回去看录像的时候要复盘。
从更衣室出来,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陈沐背着包往外走,经过记者席的时候,宋词还在。她坐在第一排,平板放在膝盖上,正在写什么。
“还没走?”陈沐走过去。
“在写快讯。”宋词抬头,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今天你打了十九分钟。”
“你数的?”
“我数的。”
陈沐在她旁边坐下来。记者席的椅子是塑料的,硬邦邦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他把包放在地上,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椅背上。
“快讯怎么写?”他问。
“‘青科大主场再下一城,陈沐替补登场贡献关键防守。’”宋词念了一句,然后补充,“这只是草稿,还得改。”
“你把我名字写进去了?”
“你是这场比赛的防守MVP,当然要写。”
陈沐没说话。球馆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工作人员在远处打扫看台,扫把和地板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场地上还有几个球没收拾,散落在罚球线附近,橘红色的篮球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几颗橘子。
“你为什么开始打篮球的?”宋词忽然问。
陈沐想了很久。从高一被王旭拽上场,到第一次扑倒在地,到那个飞身救球的瞬间。他想到了很多画面,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因为有人需要我。”
“需要你?”
“班里缺人,把我拉上去凑数。后来他们觉得我防守还行,就一直让我上了。”陈沐顿了顿,“然后我就发现,我很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宋词在平板上记了一行字,然后把平板合上。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还打不打?”
陈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篮球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需要”或“不需要”的问题。篮球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呼吸一样。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这个。
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打。”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球馆里,谁都没说话。远处的看台上,保洁阿姨把最后一排椅子擦完,推着拖把车从通道口出去了。球馆里的灯又关了几盏,只剩下场地正上方的那排灯还亮着,把罚球线照得发白。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宋词忽然说。
“什么说法?”
“说一个人如果能在空无一人的球馆里待很久,那他一定很爱篮球。”
陈沐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是暖黄色的,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你听谁说的?”他问。
“我自己编的。”宋词笑了,“但是是真的。”
陈沐也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眯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走吧。”宋词站起来,“球馆要关门了。”
两个人从看台上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陈沐走在前面,宋词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三级台阶。走到场地边上的时候,陈沐停下来,弯腰捡起一个散落的篮球。他把球拿在手里,对着篮筐比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宋词。
“投一个?”
“我不会。”
“试一下。”
宋词接过来,双手把球举过头顶,像投篮机一样推了出去。球飞得很高,高过了篮板,从篮板上方飞过去,落到了对面的场地上。
陈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宋词的脸红了。
“没笑。”他跑过去把球捡回来,走到罚球线,“看好了。”
他接球,举球到额头,压腕,拨球。球划出一道弧线,“唰”的一声,穿过篮网。
“这个声音,”宋词说,“是不是叫空心?”
“是。空心入网。”
“好听。”
陈沐把球放回球筐,背起包。“走吧。”
两个人走出球馆。外面的风比白天大了,吹得法桐叶子哗哗响。宋词把卫衣的帽子拉上来,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你稿子什么时候发?”陈沐问。
“明天。”
“发了我看。”
“好。”
到了5号楼门口,宋词停下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陈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明天见。
这三个字,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觉得,还挺好听的。
回到宿舍,陈沐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今天那个三分线外假动作之后突破上篮的球,你在训练里练过吗?”
陈沐打字:“练过。韩教练让我练的。”
“怪不得那么熟练。”宋词回,“睡了?”
“没。”
“我也是。写稿子写到刚才。”
陈沐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时寒在上铺翻了个身,低声说:“跟她聊天呢?”
“没有。”
“你打字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陈沐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宋词发了一条新消息:“你明天早上训练吗?”
“六点。”
“这么早?”
“习惯了。”
“那我起不来。晚安。”
陈沐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晚安。”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三个字:“明天见。”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法桐叶子在风里摇晃,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明天六点,球馆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