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陈沐的上场时间开始稳定了。
不是首发,但每场能打十二到十五分钟。韩正阳把他定位成“防守尖兵”——对方得分后卫爆发力强的时候,派陈沐上去缠他。他不抱怨出手少,不抱怨摸不到球,上去就是贴防、卡位、抢地板球。有一次他被对方撞翻在地,下巴磕在地板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下场缝了三针,贴了块创可贴,第四节又上了。
“你是不是不怕疼?”宋天放问他。
“怕。”
“那你怎么还敢往地上扑?”
“怕也要扑。”
宋天放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四月中旬,青岛的春天来得迟。广州这个时候已经穿短袖了,青岛还得穿一件薄外套。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厚厚的,落在人行道上像铺了一层绒布。陈沐从球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玉兰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影子晃动,花瓣落下来,悄无声息。
他背着包往回走,路过图书馆。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用平板写论文,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陈沐从来没在图书馆待过——不是不爱学习,是他所有的时间都给了篮球。
手机震了一下。王旭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打了多少分钟?”
“十三分钟。得了两分。”
“两分?你是不是不会进攻?”
“防人去了。”
“防住了吗?”
“嗯。对方得分后卫被我防得十二中三。”
“那你牛逼。”王旭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陈沐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裤兜。
周末没有比赛,也没有训练。韩正阳说“该休息就休息,别把自己练废了”。陈沐不知道休息该干什么。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陆时寒在床上翻来覆去。
“小陆。”
“嗯?”
“你不出去玩?”
“去哪?”
“不知道。”
陆时寒把手机放下,坐起来。“走,去台东吃烤鱿鱼。叫上天放和云飞。”
宋天放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我不去,我打排位。”
顾云飞戴着耳机画画,完全没听见。
陆时寒穿了鞋,拉着陈沐出了门。
台东步行街周末人多得像下饺子。陈沐跟在陆时寒后面,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烤鱿鱼的香味混着炸鸡、奶茶、臭豆腐的味道,热腾腾地扑过来。陆时寒买了两串烤鱿鱼,递给陈沐一串。
“你是不是有心事?”陆时寒咬着鱿鱼,含混不清地说。
“没有。”
“你整天就是训练、比赛、训练、比赛。你不闷吗?”
“不闷。”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个人沿着步行街走了半条街,陆时寒又买了两杯奶茶。陈沐不怎么喝甜的,但还是接过来,吸了一口。珍珠太软了,不如广州的Q弹。
“你大学不打算谈恋爱?”陆时寒忽然问。
陈沐愣了一下。“没想过。”
“你没喜欢过谁?”
陈沐想了想。高中时候,班上有女生给他递过纸条,他没回。不是不喜欢,是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篮球,装不下别的。
“没有。”他说。
“那你真是浪费了这张脸。”陆时寒摇了摇头。
陈沐没接话。
四月底,球队主场对阵山东农业大学。
山东农大是一支防守型球队,节奏慢,对抗强。韩正阳赛前说:“今天外线会被重点照顾,陈沐,你准备好。”
第三节还剩四分钟,青科大领先八分。对方的得分后卫手感发热,连续两记三分,分差追到两分。韩正阳叫暂停,看着陈沐。
“你上。防死他,别让他接球。”
陈沐脱掉训练服,跑进场。
对方后卫叫李冠杰,大三,场均十五分。陈沐贴上去,不给他任何空间。李冠杰借掩护绕出来,陈沐挤过掩护,又贴上了。李冠杰烦了,推了陈沐一把,裁判鸣哨,进攻犯规。
球权转换。陈沐跑向前场,站在右侧底角。控卫把球传过来,他接球就投——没有犹豫,没有多余动作。球划出一道弧线,穿过篮网,三分。
替补席炸了。宋天放站起来挥毛巾,喊得比进了绝杀还激动。
李冠杰被陈沐防到连续三个回合没接球,最后那次勉强出手,三不沾。韩正阳把陈沐换下的时候,主场观众给了他掌声——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欢呼,是零零散散的,但陈沐听见了。
他坐回板凳末端,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心跳还没缓下来,胸腔里像有只兔子在蹦。
比赛赢了。
更衣室里,宋天放搂着陈沐的肩膀,跟别人说:“看到没有?我室友,把对面那个得分王防成狗了。”
陈沐推开他的手。“别吹。”
“我没吹,实话。”
陈沐低头拆鞋带。KT-11的鞋底又磨薄了一层,白蓝色的鞋面蹭上了黑色的橡胶印。他用湿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从更衣室出来,球馆里的人已经走光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把通道照得像一条隧道。陈沐背着包往外走,经过看台入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一个女生坐在看台最后一排,低头写着什么。
这么晚了,球馆里还有人?
陈沐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看台上回荡。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青岛海面上反射的月光。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只手。
“你还没走?”陈沐问。
“我在写稿。”女生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青科大主场首胜:防守制胜》。字迹清秀,段落分明。
“你是记者?”
“校报记者。”女生合上本子,站起来,“我每场主场比赛都来。”
“那你见过我?”
“见过。你穿17号,防守很拼。”女生顿了一下,“你今天那个三分,投得不错。”
陈沐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擅长和陌生人聊天,更不擅长和女生聊天。
“谢谢。”他说。
“你是大一?”
“嗯。金融专业的。”
“我叫宋词,中文系,也是大一。”
陈沐愣了一下。“宋词?就是那个宋词?”
“对,就是那个宋词。”她笑了。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像青岛的海,更像广州的月光——温柔的,湿润的,让他想起珠江边的晚风。“我爸妈起名字的时候没想太多,就觉得好听。”
“是挺好听的。”
两个人从看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一声一声,像踩在木琴上。到了门口,陈沐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青岛四月的风还是凉的,但不刺骨。
“你住哪个宿舍?”陈沐问。
“5号楼。”
“我送你。”
“不用,很近。”
“那我陪你走到楼下。”
宋词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玉兰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你为什么打篮球?”宋词问。
陈沐想了很久。“喜欢。”
“就只是喜欢?”
“一开始是。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觉得,篮球不会骗你。你练了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不像别的事情,你努力了也不一定有结果。”
宋词没说话,低头看着脚下的花瓣。
到了5号楼门口,宋词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下次比赛,我还会去的。”
“好。”
宋词转身走进楼道,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陈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了。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王旭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上电视了?我好像在直播里看到你了。”
“嗯,上了。”
“卧槽!”王旭连发了三个感叹号,“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你肯定在装。”
陈沐没回。他走到7号楼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青岛的夜空格外的黑,星星比广州多得多。他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星座,但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罐盐。
他忽然想起宋词刚才说的那句话——“你防守很拼。”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夸奖,但他回到宿舍还在想。
躺在床上,陆时寒翻了个身,忽然说:“你刚才跟谁走在一起?我在窗户边看到了。”
“校报的记者。”
“男的女的?”
“女的。”
“漂亮吗?”
陈沐想了想。“还行。”
“还行就是很漂亮。”陆时寒笑了,“行啊陈沐,开窍了。”
陈沐把被子拉过头顶,没理他。
窗外的玉兰树在风中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