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回来的那个晚上,陈沐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宋天放已经睡了,打着呼噜,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陈沐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把决赛的数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十一投六中,三分四中二,罚球三中三,十七分,五个篮板,四次助攻,三次失误。数据不差,但输了。输了就是输了,数据再好也没有用。
他打开宋词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到酒店了吗?”宋词回:“到了。你早点睡。”他打了“睡不着”,又删掉了,打了“晚安”,发出去。宋词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球队坐高铁回青岛。陈沐坐在靠窗的位置,宋天放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打游戏。陈沐看着窗外,山东的平原从车窗外掠过,麦田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像波浪。手机震了一下,韩正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辛苦了,休息两天,周三恢复训练。”后面加了一句:“大三的,明年最后一年了。”
陈沐盯着“最后一年”四个字,看了很久。
回到青岛,校园里的法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响。陈沐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经过5号楼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宋词还没有回来——她直接从杭州回济南了,说要在家待几天。她的宿舍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发了一条消息:“到青岛了。”宋词回:“好好休息。”他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
休息的两天,陈沐没有出宿舍。他躺在床上看录像——不是对手的录像,是他自己这个赛季的比赛录像。他把每一场有代表性的比赛都翻出来看,进攻、防守、跑位、失误,好的坏的都看。他看到自己在决赛最后时刻被绝杀的那一球,反复看了十几遍。那个射手的跑位,他在追的人做了一次假掩护,他挤过去了,但慢了零点五秒。零点五秒,就零点五秒。
周三,恢复训练。球馆里的灯亮着,红鹰系统的投影仪开着,地板上投射出热区图。陈沐到的时候,韩正阳已经在罚球线站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T恤,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没有平板。
“看录像了?”韩正阳问。
“看了。”
“看到什么问题了?”
“最后一个球,我挤掩护慢了。”
“为什么慢?”
陈沐想了想。“体力不够了。第四节最后几分钟,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韩正阳点了点头。“体力。这是你今年夏天要解决的最大问题。你的技术够了,防守意识够了,但体力不够。到了第四节,你的动作会变形,判断会慢。”他走到陈沐面前,看着他,“今年夏天,练体能。每天加练一小时折返跑,我要你第四节还能跑得像第一节一样。”
“好。”
大四赛季,陈沐的生活只剩下三件事:训练、上课、宋词。训练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中间穿插着上课和吃饭。宋词大四了,课程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写毕业论文。她写的是关于中国当代文学的,陈沐看不懂,但她每次写完一章都会发给他看。陈沐认真看了,虽然不太懂,但他会问她“这句话什么意思”“这个人是谁”,宋词就会给他讲。他不一定全听懂了,但他喜欢听她讲,她的声音很好听,讲起自己熟悉的东西的时候语速会变快,眼睛里会有光。
十月,季前赛。青科大第一场对阵山东大学。陈沐首发出场,打了三十二分钟,得了十九分——七个中投,一个三分,两罚全中。防守端,他把山大的得分后卫防到全场只得了七分。赛后,韩正阳在更衣室里说了一句:“陈沐今天跑动距离全队第一。”陈沐没说话,坐在角落里拆鞋带。KT-13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黑金色的鞋面上有几道划痕。这双鞋穿了大半年,鞋底的花纹还在,但鞋面的支撑性已经不如新鞋了。他在网上又下了一单,同款,黑色的,打折的时候买的,比第一双便宜了一百块。
十一月,青科大主场对阵中国海洋大学。这是去年的赛区冠军,也是今年青科大在常规赛中最强的对手。球馆坐满了,两千多个座位没有一个空的。宋词坐在记者席第一排,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平板。陈沐热身的时候看到她,她正在低头打字,没有看他。他投了一个中投,球进了,弹回来的时候他假装去捡球,绕到记者席那一侧,宋词抬头,笑了一下。他点了下头,转身回去继续热身。
比赛打得很激烈。海大的核心后卫叫王瀚,大四,场均十八分,是今年的全明星候选人。陈沐防了他一整场,王瀚得了十四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八。陈沐自己得了十六分,五个篮板,四次助攻。青科大赢了七分。
赛后,宋词在校报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陈沐:最后一季,最后一搏》。报道里写了韩正阳的采访:“陈沐是我们队最努力的球员,没有之一。”写了宋天放的采访:“他每天早到一小时,晚走一小时,我从来没见他在训练中偷过懒。”还写了一段陈沐的原话:“今年是我最后一年,我想把去年丢掉的冠军拿回来。”
陈沐看到这段原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没有找到。他问宋词:“那句话我什么时候说的?”宋词说:“你没说过,但你是这么想的。”陈沐看着她,没说话。
十二月底,常规赛结束。青科大排名赛区第一,连续第二年以赛区头名进入全国赛。韩正阳在队会上说:“常规赛第一只是门票,去年我们拿了第一,最后输了。今年我不想再输。”他看着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这是你们大四的最后一年,也是我的最后一年。”
陈沐愣了一下。韩正阳的最后一年?他在青科大待了快十年,从助教到主教练,拿了两次全国冠军,三次赛区冠军。他说最后一年,是要走了吗?陈沐想问,但没有开口。
会后,他去找韩正阳。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韩正阳坐在椅子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口冒着热气。墙上贴的那些合影还在,最老的那张已经泛黄了。
“教练。”陈沐站在门口。
“进来。”
陈沐走进去,在韩正阳对面坐下。“你要走?”
韩正阳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合同到期了,学校还没续。可能续,也可能不续。看缘分。”他放下杯子,“你不用管我的事,打好你的球。”
“你教了我四年。”
“四年也不短了。”韩正阳靠在椅子上,“你刚来的时候,中投姿势是错的,出手点太低,我让你改。你改了三个月,改过来了。大三的时候,我让你练持球,你练了一个暑假,现在能自己创造机会了。”他看着陈沐,“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防守的小孩了。”
陈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大,指节宽,掌心有老茧,是打了十几年球磨出来的。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接球。
“教练。”
“嗯。”
“谢谢。”
韩正阳摆了摆手。“去吧,明天还有训练。”
陈沐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会把冠军拿回来。”
韩正阳没有说话。陈沐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得通道发白。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回到宿舍,陈沐躺在床上,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韩教练可能要走。”宋词回了一个问号。他说:“合同到期了,还没续。”宋词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那你好好打,帮他再拿一个冠军。”陈沐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我会。”
窗外,青岛又下雪了。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陈沐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他想起了大一那年第一次见到雪,宋词站在5号楼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上落满了雪。她说“有人说过初雪许愿会实现”。他问她许了什么,她说“不告诉你”。
现在他知道了,她的愿望是什么。她也知道了,他的愿望是什么。两个人的愿望,是同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