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陈沐开始听到一些声音。“陈沐要参加选秀了吧?”“听说已经有球探来看他比赛了。”“青岛蓝鲸对他感兴趣。”这些声音有的来自队友,有的来自社交媒体,有的来自食堂排队时身后不认识的人的对话。陈沐没有回应,不是不想回应,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韩正阳找他谈过一次。
“你有没想过选秀的事?”韩正阳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办公室里堆满了战术手册和录像带,墙上贴着青科大历年来的合影,最老的一张已经泛黄了。陈沐坐在对面,看着墙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没有立刻回答。
“想过。”他说。
“什么时候?”
“大一的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最近又开始想。”
韩正阳喝了一口水。“大一的时候你想选秀,那是做梦。现在你想选秀,那是现实。”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保温杯底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你现在场均十五点五分,三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七,防守效率排在整个HCUBA前五。这个数据,参加选秀不是没有可能。”
陈沐看着韩正阳。韩正阳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安慰他,不是在鼓励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韩正阳话锋一转,“你的持球进攻还是短板。到了职业赛场,不会有人给你像大学这样舒服的传球。你要自己创造出手机会。”他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画了一个半场,“今年剩下的比赛,我要你多打持球。不要只站在底角等球,要自己运球创造机会。”
陈沐看着战术板上的线条,点了点头。“好。”
三月,全国赛开打。青科大以卫冕冠军的身份进入全国赛,首轮对阵西南赛区的第四名。对手不强,青科大赢了二十几分。陈沐打了二十八分钟,得了十八分——六个中投,两个三分。数据好看,但陈沐知道对手太弱,这个数据没有参考价值。
第二轮,对阵华中科技大学。这是去年八强的队伍,实力不俗。华科的外线防守很强,他们的得分后卫叫王浩,大四,身高一米八八,体重和陈沐差不多。王浩的特点是防守凶狠,小动作多,卡位的时候会用手肘顶你的腰。陈沐被他顶了两次,肋骨隐隐发酸,没有找裁判抱怨,只是在下一个回合用肩膀扛开了他,王浩退了两步,看了陈沐一眼。
比赛打到第四节,青科大领先五分。陈沐在弧顶持球,王浩防他。这是韩正阳要求的持球进攻——不再只是站在底角等球,而是自己运球,自己创造机会。陈沐往右突破,王浩跟上,陈沐急停,背后换到左手,往左突,王浩又跟上了。陈沐再急停,后撤步,三分线外出手。王浩扑上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腕。
球进了。哨响,加罚。
陈沐走上罚球线,深呼吸,出手。球进。三分加罚,四分打。替补席上有人站起来挥毛巾,宋天放喊了一声什么,被观众的欢呼声淹没了。
全场打完,83比76。陈沐得了二十三分,职业生涯新高,其中十分来自持球进攻。赛后,韩正阳在更衣室里只说了一句话:“今天陈沐打得像个核心。”陈沐坐在角落里低头拆鞋带,KT-13的鞋带系得太紧了,拆了半天才拆开。这双鞋他穿了两个月了,鞋底的纹路还在,鞋面有些折痕,但整体还像新的。
他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得了二十三分。”
宋词回了一个惊叹号,然后说:“我看了!你那个四分打,我在图书馆差点站起来!”她加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旁边的人都在看我。”
陈沐笑了一下。“那你别在图书馆看球了。”
“不行。图书馆网速快。”
四分之一决赛,青科大对阵厦门大学。厦大是一支以外线投射著称的球队,全场三分出手四十次以上。他们的打法很简单——抢到篮板就扔,不管进攻时间还剩多少。韩正阳说:“他们准起来谁都挡不住,但不准的时候自己就把自己投死了。”
上半场,厦大的三分命中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五,分差一度拉开到十五分。陈沐在防守端跑得很累,对方的小前锋不持球,就是跑——绕着掩护跑,从底线跑到弧顶,从弧顶跑到底角,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陈沐追着他跑了整个上半场,喘得厉害,汗从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韩正阳没有画战术,只说了三句话。“他们下半场不会这么准。我们做好自己的进攻。陈沐,你继续追。”
第三节,厦大的三分命中率开始下降。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五。他们投丢的球越来越多,宋天放抢到篮板,一传给周扬,周扬快攻,陈沐跟上。连续三个回合,青科大打出了快攻,分差从十五分缩小到四分。
第四节,陈沐在底角接到周扬的传球,假动作晃飞防守人,运一步中投,球进。反超。厦大叫暂停,暂停回来,他们的小前锋又在跑。陈沐追着他,从底线跑到弧顶,从弧顶跑到底角,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陈沐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他没有停。
全场比赛结束,79比74。青科大赢了。陈沐全场打了三十八分钟,得了十九分,六个篮板,四次助攻。防守端,那个小前锋在他防守的时间里只得了十一分。赛后,陈沐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用冰袋敷着膝盖。他的小腿前面的肌肉绷得像要抽筋,他用手指按了按,硬得像石头。
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你们进四强了。”陈沐回:“嗯。”宋词说:“你还能卫冕吗?”陈沐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卫冕,去年他们在南京拿了冠军,今年想再拿一次。但今年的对手比去年强,北体大、华南理工、浙江大学,每一支都不是好打的。
他打字:“尽力。”宋词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包。四强赛在杭州。陈沐第二次去杭州,上一次是全国赛第一轮,输了。这一次是四强赛,赢了进决赛。半决赛的对手是北京体育大学——去年的老对手,张北辰的球队。张北辰已经毕业了,但北体大今年出了一个更恐怖的后卫,叫马腾,大二,场均二十二分,是今年HCUBA的得分王。
赛前,韩正阳把陈沐叫到一边。“马腾和张北辰不一样。张北辰是靠节奏,马腾是靠速度。他第一步很快,你贴太近会被过,放太远他会投。你要找一个平衡点,既不能让他投,也不能让他突。”
陈沐看着录像里马腾的突破,第一步确实快,快得像一道闪电。他想起高鹏说过的话:“变向再快,腰是骗不了人的。”马腾的腰,突破前会往反方向拧一下,幅度很小,但陈沐在录像里看出来了。
半决赛那天,杭州的天气闷热,球馆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人一多就不管用了。陈沐热身的时候,汗水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穿着安踏的白色T恤,黑色的KT-13,鞋带系到最紧。
比赛开始。马腾的速度确实快,第一次突破就过了陈沐半个身位。陈沐从侧面追上去,在马腾上篮的时候伸手干扰,球没进。马腾落地,看了陈沐一眼。第二个回合,马腾不突破了,在三分线外直接干拔,球进。陈沐扑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一节,马腾得了十分。陈沐得了四分。第二节,陈沐调整了防守策略,提前预判马腾的突破方向——腰往哪边拧,人就往哪边走。马腾第三次突破的时候,陈沐提前横移,堵在了他的路线上。马腾被逼停了,把球传了出去。
第二节,马腾只得了四分。第三节,马腾开始急了,两次强行出手都不中,一次突破被陈沐掏掉。北体大的教练叫了暂停,把马腾换下去冷静。陈沐坐在替补席上喝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冰凉的。
第四节,马腾回到场上,冷静了。他不再蛮干,而是借掩护跑位。陈沐追着他,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陈沐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他的脚步没有慢。
最后两分钟,青科大领先三分。马腾在弧顶接球,陈沐防他。全场拉开,没有掩护。马腾运了两下,往右突破,陈沐跟上。他急停,背后换到左手,往左突,陈沐又跟上了。他再急停,起跳——不是投篮,是传球。球传给了底角的队友,队友三分出手,球进。追平。
韩正阳叫暂停。“陈沐,你防得很好。那个传球不是你的问题。”陈沐点了点头。
最后时刻,青科大的球权。周扬控球,陈沐从底线绕出来,接球,马腾防他。陈沐运了一步,往右突,急停,后仰。马腾扑上来,手指几乎碰到了球。陈沐看不见篮筐,凭着肌肉记忆出手。
球进了。哨响。青科大赢了。
全场打完,81比79。陈沐全场打了四十分钟,得了二十二分,七个篮板,三次助攻。防守端,马腾在他防守的时间里得了十八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一。不是完美的防守,但足够赢球。
赛后,马腾走过来,跟陈沐握了握手。“你防得真好。”他说。陈沐说:“你也不差。”马腾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沐走回更衣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得通道发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手机震了好几下,王旭发了一条消息:“你又进决赛了!!!”然后是三条语音,陈沐没点开。宋词发了一条:“决赛我来看。”陈沐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决赛。又是一年决赛。去年的对手是华南理工,今年换成了浙江大学。浙大是今年最大的黑马,一路淘汰了去年的亚军华南理工,半决赛赢了卫冕冠军北体大——不,北体大去年不是卫冕冠军,卫冕冠军是青科大。陈沐在心里理了一下这个逻辑关系,有点绕,但结论是清楚的:青科大是卫冕冠军,浙大是挑战者。
决赛前一天晚上,陈沐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宋天放打呼噜。隔着一堵墙,呼噜声还是像拖拉机一样轰隆隆地传过来。他拿出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宋词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比赛?”他回:“下午三点。”宋词说:“我明天上午到杭州。”陈沐说:“我去接你。”宋词说:“不用,你好好准备比赛。我到球馆找你。”陈沐说:“好。”
第二天下午,球馆。杭州的球馆比南京的大,能坐四千人。看台上坐满了,浙大的球迷占了大半,举着“浙大必胜”的灯牌,鼓声震天。青科大的球迷少一些,但声音不小。陈沐在热身的时候扫了一眼看台,没有看到宋词。她说会来,但没有说坐在哪里。
比赛开始。浙大的风格和去年华南理工完全不一样。华南理工靠林跃单打,浙大靠团队配合。他们的五个人都能投三分,都能传球,都能跑位。防守他们像是防守一张网——你堵住了一个点,球就会转移到另一个点。
第一节,青科大被浙大的进攻打得措手不及。陈沐防的人不持球,一直在跑,从底线跑到弧顶,从弧顶跑到底角,一圈一圈地绕。陈沐追着他,像追一只影子。第一节打完,青科大落后七分。
第二节,韩正阳换了防守策略,换联防。陈沐站在罚球线附近,负责指挥防守。浙大的进攻节奏被打乱了,连续三个回合失误,青科大打出反击,分差缩小到两分。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韩正阳说:“下半场继续联防。陈沐,你在中间,注意他们的底线穿插。”
第三节,浙大找到了破解联防的办法。他们的中锋站到了罚球线,陈沐防出去,中锋把球传给底线空切的队友,上篮得分。下一个回合,同样的战术,陈沐提前回收,底线的人没有机会,中锋自己投篮,球进。
比分交替上升。第三节结束,青科大领先一分。
第四节,陈沐的体力到了极限。他追了浙大的小前锋一整场,从底线跑到弧顶,从弧顶跑到底角,一圈一圈地绕。他的腿在发抖,小腿前面的肌肉绷得像要抽筋,但他没有停。还有五分钟,还有三分钟,还有一分钟。
最后十二秒,青科大领先两分。浙大的球权,他们叫了暂停。韩正阳画了一个防守战术。“陈沐,你防他们最准的射手。其他人换防,不要漏人。”
回到场上。浙大边线发球,球传给了他们的小前锋——不是射手,是那个陈沐追了一整场的人。他没有投篮,而是突破。陈沐跟上,他急停,变向,换左手,陈沐又跟上了。他再急停,起跳——传球。球传给了底角的射手,射手三分出手。
陈沐扑过去,晚了。球在空中飞,弧线很高。
陈沐回过头,看着篮筐。
球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落进了篮筐。
哨响。三分。
反超。全场沸腾。陈沐站在场上,看着浙大的球员抱在一起,看着看台上的浙大球迷欢呼,看着青科大的替补席沉默。他的小腿还在抖,不是累了,是不甘。
最后三秒,青科大后场发球。陈沐接到球,运了一步,在中线附近出手。球飞得很高,越过了篮板,落到了对面看台上。
比赛结束。78比77。
输了。
陈沐站在场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的小腿在发抖,大腿在发抖,连手臂都在发抖。宋天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周扬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下,然后走了。
陈沐直起身,看台上的浙大球迷还在欢呼。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看台。宋词站在球迷区的第一排,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没有举手机,没有拍照,只是站在那里。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输了。”陈沐说。
“我知道。”宋词说,“你还是打得很好了。”
陈沐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宋词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两个人站在那里,看台上的人在欢呼、在唱歌、在敲鼓,这些声音都远了,陈沐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宋词的呼吸。
那天晚上,陈沐给王旭发了一条消息。“输了。亚军。”
王旭没有秒回。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段语音。陈沐没有点开,他知道王旭会说什么——“没事,明年再来。”但不会有明年了。他大三了,明年大四,那是最后一年。最后的机会。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窗外的杭州在夜色中安静下来,远处的钱塘江上有船经过,汽笛声很低,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他闭上眼睛。明年,最后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