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阳要走的消息，在球队里传开了。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可能是助教，可能是体育部的老师，也可能是韩正阳自己跟某个队员提了一句。总之，到了一月初，所有人都知道了：韩正阳的合同到今年夏天结束，学校还没有续约的意思。
训练的时候，没有人提这件事。韩正阳还是站在场边，双手插兜，嘴里含着哨子，偶尔吹一声。他的哨声很短、很尖，像某种鸟类的鸣叫。陈沐在折返跑的时候听到哨声，腿自动加速，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他不知道如果没有这声哨响，自己还能不能跑得这么快。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陈沐留下来加练三分。球馆里只剩下他和宋天放。宋天放在篮下帮他捡球，传给他，他接球就投。投到第五十个的时候，宋天放忽然说话了。“韩教练要走，你听说了吧？”
“嗯。”
“你不想点什么？”
陈沐出手，球进了。“想什么？”
“想他走了怎么办。”
陈沐弯腰捡起另一个球，站到三分线外，出手。球打在篮筐脖子上，弹了出来。“新教练来了就适应新教练。”
宋天放把球捡回来，递给他。“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憋着。”
陈沐没说话，继续投。
一月下旬，全国赛开打。青科大以北区第一的身份进入全国赛，首轮对阵南区第四的厦门大学。厦大去年在八强赛输给了青科大，今年换了两个外线球员，打法没变——还是跑，不停地跑。陈沐追着对方的小前锋跑了三十分钟，对方累得弯了腰，陈沐还在跑。比赛赢了，赢了十五分。
赛后，韩正阳在更衣室里说了一句：“今天防守最好的是陈沐。”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扬，连看都没看陈沐一眼。但陈沐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韩正阳不是不说好话的人，他只是不说废话。这句话，就是韩正阳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第二场，对阵华南理工。不是去年的华南理工了，林跃已经毕业，去了HCBA。今年的华南理工是一支年轻的队伍，首发里有两个大一的。陈沐防的人叫李想，大一，十九岁，速度快，但经验不足。陈沐放了两次假动作，李想都跳了，陈沐走上罚球线，四罚全中。
比赛赢了，赢了十二分。赛后，陈沐跟李想握了握手。李想说：“你那个假动作真像。”陈沐说：“多打几年，你也会。”李想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八强赛，对阵浙江大学。去年决赛的对手。浙江大学的核心阵容还在——那个在决赛绝杀青科大的射手，叫赵明远，大四，今年场均十七分，三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九。陈沐看到他站在对面半场热身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又碰上你了”的感觉。
韩正阳赛前没有多说，只是在战术板上写了赵明远的名字，画了一个圈。“陈沐，你防他。全场。”陈沐点了点头。
比赛开始。赵明远没有持球，还是跑——绕着掩护跑，从底线跑到弧顶，从弧顶跑到底角。他的跑动路线和去年一模一样，陈沐闭着眼睛都能跟上。但赵明远今年多了一个变化——他会突然减速，反跑，利用防守人追得太紧的惯性，创造出手空间。
第一节，赵明远用这招甩开陈沐两次，投进了两个三分。陈沐在暂停的时候跟韩正阳说：“他反跑的时候，我刹不住。”韩正阳说：“那你别追那么紧，放他半步。”陈沐照做了。放半步，赵明远不再反跑了，而是直接借掩护跳投。陈沐扑上去，干扰了两次，一次没进，一次进了。
第二节，赵明远只得了三分。
第三节，赵明远开始急了。他不再跑战术，而是在弧顶持球单打。陈沐贴上去，不给他空间。赵明远突破，陈沐跟上，他急停，陈沐也停，他起跳，陈沐伸手。球被盖了。宋天放抢到球，一传给周扬，快攻得分。
赵明远看着陈沐，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是承认，也可能是放弃。
第四节，赵明远没有得分。青科大赢了，赢了十一分。
赛后，赵明远走过来，跟陈沐握了握手。“你比去年快了。”陈沐说：“你比去年准了。”赵明远笑了一下。“但你还是没让我投进。”陈沐说：“最后一个球你投进了吗？”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
四强赛，青科大对阵北京体育大学。半决赛，赢了进决赛，输了回家。北体大的核心是马腾，去年那个第一步快得像闪电的大二后卫，今年大三了，更快了。陈沐看了他今年的录像，马腾的三分命中率提高了五个百分点，突破的第一步更快了，而且学会了一个新招——突破中急停，然后欧洲步上篮。陈沐在宿舍里反复看那段录像，把马腾的欧洲步拆解成慢动作，一帧一帧地看。他的左脚先迈，然后右脚，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在空中有一个很小的倾斜。陈沐记住了。
半决赛那天，杭州又下雨了。陈沐站在酒店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一条的水痕。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我到杭州了。在去球馆的路上。”陈沐回：“好。”他把手机塞进裤兜，穿上训练服。安踏的白色T恤，黑色的KT-13，鞋带系到最紧。
球馆里坐满了人。北体大的球迷占了大半，鼓声震天。陈沐在热身的时候投了十个中投，进了十个。他站在三分线外，深呼吸，球馆里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木地板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他扫了一眼看台，没有看到宋词。她说到球馆了，可能坐在某个角落。
比赛开始。马腾的速度确实快，第一次突破就过了陈沐半个身位。但陈沐提前预判了他的方向——马腾的腰，突破前会往反方向拧一下，幅度比去年更小了，但陈沐还是在录像里看出来了。他提前横移，堵在了马腾的路线上。马腾被逼停了，把球传了出去。
“好防！”宋天放喊。
陈沐没有说话。他跑向前场，站在右侧四十五度。周扬控球，突破，分球，球转到陈沐手里。马腾扑过来，陈沐没有投，而是运了一步，往右突破。马腾跟上，陈沐急停，背后换到左手，往左突。马腾的横移很快，但陈沐的变向更快。他起跳，中投，球进。
第一节，陈沐得了六分。马腾得了四分。第二节，马腾开始用欧洲步。他突破，左脚先迈，然后右脚，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倾斜。陈沐在录像里看过这个动作一百遍，他提前卡住了马腾的左肩，马腾的上篮路线被堵死了，球没进。
马腾落地，看了陈沐一眼。“你研究过我。”他说。陈沐说：“研究过。”
第三节，马腾的体力开始下降。他的第一步没有第一节那么快了，陈沐贴得更紧。马腾两次强行出手都不中，一次被陈沐掏掉。北体大的教练叫了暂停，把马腾换下去。
第四节，马腾回到场上，已经没有力气突破了。他在三分线外投篮，陈沐扑上去干扰，球没进。下一个回合，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投篮，陈沐扑上去，球进了。马腾喘着气，看着陈沐，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疲惫。
最后两分钟，青科大领先八分。马腾还在跑，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陈沐也在跑，他的腿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终场哨响，79比71。青科大赢了。
陈沐站在场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马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赢了。”陈沐直起身，看着马腾。“你也不差。”马腾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沐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看台。宋词坐在青科大球迷区的第一排，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他。她放下手机，笑了。“你又进决赛了。”
“嗯。”
“这次能赢吗？”
陈沐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担忧，一点点期待，还有一点点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能。”
决赛前一天晚上，陈沐给王旭打了个电话。王旭接了，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外面。“你进决赛了？”王旭的声音很大。“嗯。明天打华南理工。”“华南理工？林跃不是毕业了吗？”“毕业了。但他们今年还是强。”“你能赢。”王旭说，“你一定能赢。”陈沐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确定？”“因为我信你。”
挂了电话，陈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你睡了吗？”他回：“没。”宋词说：“我也没。明天你决赛，我睡不着。”陈沐说：“我也是。”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宋词发了一个笑脸。“那我们一起失眠。”陈沐回了一个“好”。
决赛那天，杭州的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球馆里坐满了四千人，华南理工的球迷占了将近一半，广州口音的普通话在看台上此起彼伏。陈沐在热身的时候听到了粤语，心里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篮筐。
华南理工的首发阵容里没有林跃，但有一个身高一米九六的小前锋，叫陈昊，大三，今年场均二十分。陈沐防了他两次，第一次他中投得分，第二次陈沐贴得更紧，他没有出手空间，把球传了出去。
第一节，陈沐得了四分。陈昊得了五分。第二节，陈沐的三分开了，连续两记三分命中，分差拉开到八分。陈昊在另一端要球，陈沐贴上去，陈昊背身单打，转身跳投，陈沐伸手封到他的脸上，球没进。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韩正阳没有说战术。他站在所有人面前，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陈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带了你们四年。”韩正阳说，“今天是最后一场。”他停了一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以你们为荣。”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宋天放的眼眶红了，周扬低着头，陈沐看着韩正阳。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KT-13的鞋带系得很紧，勒得手指发红。
下半场，华南理工的防守强度上来了。他们的教练在场边喊，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陈沐在底角接球，陈昊扑过来，陈沐没有投，而是运了一步，往篮下突破。陈昊跟上，陈沐急停，后仰，出手。球进。哨响，加罚。陈沐走上罚球线，深呼吸，出手，球进。
第四节，青科大领先十分。华南理工开始全场紧逼，陈沐在后场接球，被两个人包夹。他把球传给了周扬，周扬运过半场，被犯规。两罚全中。分差十二分。
最后两分钟，华南理工放弃了抵抗。他们把主力换下，换上替补。陈沐站在场上，看着对方替补球员跑上来，看了一眼记分牌。八十二比六十八，十四分的分差。他松了一口气，不是放松，是那种“终于”的感觉。终于。
终场哨响。青科大赢了，赢了十四分。
陈沐站在场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的小腿在发抖，大腿在发抖，连手臂都在发抖。有人从后面抱住他，宋天放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我们赢了！全国冠军！”周扬也跑过来，还有其他人，所有人都跑过来。陈沐被人群推着，肩膀被人拍着，有人抱住他的腰，有人摸他的头。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看台。宋词站在球迷区的第一排，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完。
陈沐走到看台边上，伸出手。宋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你赢了。”她说。“嗯。”“你说你能赢。”“嗯。”陈沐看着她。她的眼泪还在流，他把她的眼泪擦掉了，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宋词吸了一下鼻子，“是汗。”
陈沐笑了一下。他也分不清她脸上的是汗还是泪。
都一样。
赢了就好。
颁奖仪式上，队长周扬举起了冠军奖杯。奖杯是透明的，里面嵌着LED灯，亮着蓝色的光。奖杯的底座上刻着“HCUBA全国总冠军”。周扬把奖杯递给陈沐，陈沐接过来，举过头顶。看台上青科大的球迷在欢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陈沐听到了，但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奖杯很重，比想象中重。
他拿出手机，给王旭发了一条消息。“冠军。”
王旭秒回了一段语音。陈沐没有点开，但他知道王旭会说什么。
不，他不知道。
他点开了。
王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的，像是在忍着什么。“陈沐，恭喜你。”停了一下，“你做到了。”又停了一下，“我膝盖今天又不舒服了，但看到你拿冠军，我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陈沐握着手机，站在球场中央，周围的人在欢呼、在拥抱、在哭。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球馆的穹顶。灯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闭上眼睛。
韩正阳站在场边，没有过来。他看着陈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陈沐没见过表情。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球员通道。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通道口的暗处。
陈沐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