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到青岛的那天,天刚下过雨。
陈沐在机场到达口等他。青岛胶东国际机场的穹顶是全透明的,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王旭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陈沐差点没认出他。
瘦了。
高中的王旭是一百七八十斤的壮实,现在的王旭至少瘦了二十斤。下巴的线条出来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只有那双眼睛没变,看见陈沐就眯成一条缝。
“你瘦了。”陈沐说。
“考公嘛,压力大。”王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天天坐着刷题,本来应该胖的,但我吃不下。”
两个人往外走。王旭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青岛机场比白云机场小一点,但这个玻璃顶好看。”
“走吧,带你去吃烧烤。”
磁悬浮出租车无声地滑过来,车门向上翻开。王旭坐进去,摸了摸座椅的皮革,又看了看车窗上的触摸屏。“这车广州也有,但我没坐过。平时都是坐地铁。”
“我也很少坐。”陈沐在屏幕上输入了目的地,“平时训练在学校,不怎么出来。”
车子启动,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雨后的青岛空气清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王旭把车窗调成透明模式,趴在窗户上看。
“这是胶州湾大桥?”他问。
“嗯。”
“真长。”
“四十多公里。”
王旭拿出手机拍照,拍了好几张。“我要发朋友圈,定位青岛。”
“你发。”
“配文写什么?”
“随便。”
王旭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来看兄弟。他在这里打球。”然后给陈沐看了一眼,“行吗?”
陈沐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台东步行街,王旭被烤鱿鱼的香味勾走了魂。他连吃了三串,又吃了一碗野馄饨,还要了一份烤生蚝。陈沐坐在对面,喝着一杯原浆啤酒,看他吃。
“你现在能喝多少?”王旭抬头问他。
“一瓶就差不多了。”
“以前不是能喝两瓶?”
“训练,不敢多喝。”陈沐把杯子放在桌上,“韩教练说酒精影响肌肉恢复。”
王旭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都像职业球员了。”
“不是。韩教练真的这么说。”
“我知道。”王旭擦了擦嘴,“你认真,我一直知道。”
两个人从台东步行街出来,沿着威海路往海边走。青岛的老城区和广州不一样,路是起伏的,上坡下坡,街道两边是老式的德式建筑,红瓦黄墙,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
“你在青岛习惯吗?”王旭问。
“习惯了。”
“比广州呢?”
陈沐想了想。“不一样。广州热闹,青岛安静。广州天气闷,青岛干爽。”
“那你更喜欢哪?”
陈沐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高三那年夏天,在广州的室外球场投篮,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想起父亲陈建国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地图,手指点着青岛的位置。想起母亲赵兰说的“你爸看你去了青岛,天天看天气预报”。
“都喜欢。”他说。
王旭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到了海边,风大起来。海浪拍在堤坝上,激起白色的泡沫。远处有几艘帆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斜着在海面上划出弧线。
“这就是你平时看到的海?”王旭靠在栏杆上。
“嗯。”
“挺好看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很有节奏。
“你膝盖怎么样了?”陈沐问。
王旭活动了一下右腿。“老样子。跑多了会酸,走路没事。”
“还打球吗?”
“偶尔打。小区楼下有个半场,周末去投几个。但不敢跑了,跑两步膝盖就不对劲。”
陈沐没说话。王旭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别这副表情。我打不了,你替我打就行了。”
晚饭在一家海鲜大排档。王旭点了辣炒蛤蜊、蒜蓉生蚝、清蒸海鱼、一盆海鲜疙瘩汤。陈沐给他倒了一杯青岛啤酒,王旭喝了一口,说:“比广州的珠江啤酒苦。”
“青岛啤酒就是苦的。”
“那你喝惯了?”
“习惯了。”
两个人吃到一半,王旭忽然问:“那个女记者呢?”
“什么女记者?”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校报的。”
“宋词。”
“对,宋词。”王旭放下筷子,“怎么样了?”
陈沐想了想。“没怎么样。就是……偶尔说说话。”
“偶尔说说话?”王旭重复了一遍,“你们不是天天聊天吗?”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晚安’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凌晨一点跟人说‘晚安’,那能是‘偶尔说说话’?”
陈沐没接话。
“你约她出来吃过饭吗?”王旭问。
“没有。”
“逛过街吗?”
“没有。”
“看过电影吗?”
“没有。”
王旭叹了口气。“陈沐,你打球的时候那么果断,怎么这种事就怂了?”
“不是怂。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就直接跟她说,‘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完了。”
“哪有这么简单的。”
“就是这么简单。”王旭喝了一口啤酒,“你要是不说,她可能就跟别人在一起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陈沐没说话。他想起宋词坐在球场边看他投篮的样子。想起她说“你每个动作都一样,像机器一样精准”。想起她站在阳台上,隔着五层楼看他的目光。
“我再想想。”他说。
“你慢慢想。”王旭又夹了一块海鱼,“反正我在这待三天,你还有时间。”
第二天,陈沐带王旭去了学校。
校园里空荡荡的,暑假还没结束。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满地都是,清洁工人在清扫,扫把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沙沙的。陈沐指给他看宿舍楼、食堂、图书馆。
“这是我们平时训练的地方。”陈沐站在球馆门口。
球馆关着门,门口贴着开放时间表。陈沐用学生卡刷了一下,门禁亮了,显示“陈沐,校队成员,暑假训练权限”。通道打开。
“你怎么能进去?”王旭问。
“我跟教练申请了。暑假可以自己来练。”
球馆里空无一人。木地板被拖得锃亮,反射着头顶的灯光。红鹰系统的投影仪关着,三分线上的光带暗着。球筐里的球码得整整齐齐。
王旭走进去,踩了踩地板。“这地板真弹。”
“悬浮木地板。”
“你们平时就用这个训练?”
“嗯。”
王旭站在罚球线上,做了个投篮动作,没有球。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你投一个?”陈沐从球筐里捡起一个球,递给他。
王旭接过来,拍了拍。球在地板上弹起来,声音很闷。
他出手了。
球打在篮筐脖子上,弹了出来。
“太久没投了。”王旭笑了笑,把球扔回给陈沐。
陈沐站在同样的位置,接球,举球,出手。“唰。”
王旭看着那个球穿过篮网,沉默了。
“你现在中投命中率多少?”他问。
“训练百分之八十五左右。比赛少一点。”
“三分呢?”
“也还行。韩教练说命中率到了百分之三十八。”
王旭摇了摇头。“真不敢想。高中的时候你连运球都不会。”
“你教的。”
“我教了你什么?”
“你教我卡位,教我防守的时候看腰。”陈沐顿了顿,“你还给了我那双鞋。”
王旭笑了一下,没说话。
从球馆出来,两个人沿着校园的小路走。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里面出来。
宋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抱着一摞书。看见陈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在?”陈沐问。
“写稿子。图书馆有空调。”
她看了一眼王旭。陈沐说:“这是我高中同学,王旭。来青岛玩的。”
王旭伸出手:“你好,我是王旭。”
“宋词。”她跟他握了一下手,然后看向陈沐,“你朋友来了,不早说?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陈沐说。
“我稿费刚发,请得起。”宋词笑了,“学校门口有家鲁菜馆,还不错。”
三个人去了学校北门的那家鲁菜馆。店面不大,墙上挂着老照片,老板娘是青岛本地人,嗓门大,说话像在喊。宋词点了葱烧海参、油爆海螺、白菜大虾、海鲜疙瘩汤。
“你点太多了。”陈沐说。
“难得你朋友来。”宋词给王旭倒了一杯茶,“你从广州来的?”
“嗯。广州。”
“陈沐高中时候什么样?”
王旭看了陈沐一眼,嘴角翘起来。“他啊,高一的时候连运球都不会,被我们拉去凑数的。”
“真的?”宋词看向陈沐。
“真的。”陈沐没否认。
“但他拼命。”王旭说,“别人练一百个投篮,他练五百个。别人跑了就跑了,他扑地板球,把自己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他顿了顿,“我们班那两年能打进决赛,全靠他。”
宋词听着,筷子夹着一块海参,没往嘴里送。
“他受伤也不说,”王旭继续说,“有一次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到鞋里,他拿球衣擦了一下,继续打。后来裤子脱下来,里面全是血。”
“行了。”陈沐打断他。
“我说的是实话。”王旭喝了一口茶。
宋词看了陈沐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佩服,是那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恍然。
吃完饭,王旭识趣地说:“我回去休息了,你们聊。”然后自己扫码骑了一辆共享电单车,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陈沐和宋词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磁悬浮清扫车无声地经过。
“你高中就这么拼?”宋词问。
“不拼上不了场。”
“你就没想过放弃?”
陈沐想了想。高三决赛输掉的那个晚上,他坐在更衣室里,王旭用球衣盖住自己的脸。那时候他想过——如果再来一年,还是拿不到冠军呢?但他没有说出来。
“没有。”他说。
“为什么?”
“因为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
宋词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陈沐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离宋词的手只有几厘米。他想握上去,但没动。
“陈沐。”宋词忽然停下来。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陈沐的心跳加快了。路灯下,宋词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安静的、等待的亮,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说出来。
“有。”他说。
“谁?”
他看着她的眼睛。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吹动她连衣裙的裙摆。
“你。”
宋词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漾出来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青岛海面上反射的月光。
“我也是。”她说。
陈沐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没有经验,没有剧本,没有战术板可以参考。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是凉的,青岛的风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路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宋词忽然说:“你手心出汗了。”
“紧张。”
“你打球的时候不紧张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沐想了想。“打球的时候,我知道下一秒该做什么。现在不知道。”
宋词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像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轻轻的,软软的。
“不知道也没关系。”她说,“慢慢来。”
陈沐握着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远处,海面上有货轮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法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悄无声息。
“你明天还训练吗?”宋词问。
“训练。早上六点。”
“我起不来。”
“不用起来。我自己去。”
“那我中午去找你。”
“好。”
他们走到5号宿舍楼门口。宋词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灯光从楼道里照出来,落在她脸上。
“晚安。”她说。
“晚安。”
宋词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陈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她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楼道。
陈沐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一瞬间的触感还在,温热的,柔软的,像青岛的夏天。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7号楼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青岛的月亮比广州的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他笑了一下。
然后拿出手机,给王旭发了一条消息。
“她亲我了。”
王旭秒回:“我就知道。”
然后又是一条:“我明天还在青岛,你给我好好讲讲。”
陈沐没回。他走进宿舍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推开宿舍门,宋天放还在打游戏,顾云飞戴着耳机画画。
“你怎么这么晚?”宋天放头都没回。
“出去走了走。”
“跟谁?”
“没谁。”
宋天放从游戏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陈沐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陈沐没理他,躺到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他打开宋词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过了几秒,她回:“没。”
“我也是。”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今天很开心。”
宋词回了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是一个符号:“:)”
陈沐看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两个点加一个括号,就能让他心跳加速。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法桐叶子沙沙响。
青岛的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