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组第二场,对手是山东科技大学。
赢了进全国赛,输了回家。韩正阳赛前没有开动员会,只是在战术板上写了一个字:拼。
“不用我说太多,”他站在更衣室中间,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山科大的比赛录像截图,“你们知道这场意味着什么。大四的,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大一大二的,这是你们第一次。不管第几次,我不想任何人赛后后悔。”
陈沐坐在角落里,低头系鞋带。KT-11的鞋带换了第三副,白蓝配色,和球衣的颜色一样。他把鞋带系得很紧,勒得手指发红。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词发的消息:“今天给你加油。”
陈沐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回。
山科大是传统的防守强队。他们的主教练以“磨”字出名——磨节奏、磨体力、磨意志。每一回合都要耗到二十秒以后,每一次防守都要逼你出球。和他们打比赛,像在泥潭里走路,每一步都要用力拔。
上半场,青科大被磨得很不舒服。宋天放被对方两个内线轮流包夹,出不了手,传出去的球队友投不进。周扬被对方的外线防守人缠得死死的,接球都困难。比分一直咬着,谁都没法拉开。
陈沐在第二节还剩四分钟的时候被换上。
上场前,韩正阳拉住了他的胳膊。“他们的二号位,突破之后喜欢分球。你防他的时候,别只看球,注意他的传球路线。”
“明白。”
山科大的二号位叫王铭,大三,突破速度快,但投篮不稳定。陈沐贴上去,不给他起速的空间。王铭连续两次想突破都被挡了回来,第三次他急了,强行出手,三不沾。
“好防!”替补席上有人喊。
陈沐跑向前场。进攻端他不占球权,站到底角拉开空间。球在强侧传导,他站在弱侧,防守人放了他两步——不是尊重,是不认为他会投三分。但陈沐的三分已经从大四开始稳定了,只是他很少在比赛中出手,因为韩正阳给他的定位是防守。
球转到弱侧,陈沐接球。防守人扑上来,慢了半拍。陈沐没有犹豫,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旋转,弧线比他平时投中投更平。
“唰。”
三分。
替补席炸了。宋天放站起来挥毛巾,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陈沐转身往回跑,经过记者席的时候,余光扫到宋词在平板上飞快地打字。
王铭被他防得越来越急躁。第三节,王铭在突破的时候肘击了陈沐的肋骨,裁判吹了进攻犯规。王铭冲着裁判抱怨,领了一个技术犯规。陈沐揉了揉肋骨,走到罚球线上,执行技术犯规罚球。
深呼吸。出手。
球进。
全场打完,青科大赢了7分。陈沐打了二十二分钟,得了9分——两个中投,一个三分,两罚全中。防守端,王铭在他防守的时间里只得了6分,命中率不到三成。
更衣室里,韩正阳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全国赛,我们来了。”
陈沐坐在角落里,拆鞋带。KT-11的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纹路几乎看不见。这双鞋从高三穿到现在,快两年了。鞋面的白色已经泛黄,蓝边的颜色也褪了一些。他用湿纸巾擦了擦鞋头,擦不干净。
手机震了好几下。王旭发来一条消息:“全国赛了?牛逼!”然后是三条语音,陈沐没点开,知道是王旭絮絮叨叨的语音轰炸。
宋词发了一条消息:“你的三分什么时候练的?”
陈沐打字:“大四。”
“之前怎么没见你投过?”
“教练没让投。今天机会出来了就投了。”
“那你以后多投。”
陈沐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全国赛在六月中旬,地点在成都。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沐在宿舍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两件训练服,一件安踏的白色T恤,一条运动短裤,一双备用的KT-11——王旭送的那双全新的,他一直没舍得穿,鞋盒还完好无损。他打开鞋盒,把新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你这双鞋怎么不穿?”宋天放从上铺探出头来。
“舍不得。”
“鞋就是用来穿的,不是用来供的。”
“这双不一样。这双是王旭送的。”
宋天放没再问了。
陆时寒在对面床上看书,忽然问了一句:“宋词去不去成都?”
“不知道。”陈沐说,“应该不去吧。校报应该不会派人去客场。”
“那你这周见不到她了。”
“嗯。”
“失落吗?”
陈沐把鞋盒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不失落。我要打比赛。”
陆时寒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出航站楼,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陈沐愣了一下——这感觉太熟悉了,和广州一模一样。空气中带着水汽,吸进去黏糊糊的。他忽然有点想广州了。
“跟广州一样热。”宋天放把外套脱了,塞进包里。
陈沐没说话。
全国赛第一轮,青科大对阵华南理工大学。
华南理工。广州的学校。
陈沐看到对阵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人——林跃。华南理工的主力得分后卫,广州三中的学长。高一时,林跃是年级第一人,陈沐在他头上投进了那个绝杀。高二、高三,两人又在区赛里碰过几次。林跃赢了两次,陈沐赢了三次。
赛前热身的时候,陈沐看见了林跃。他穿着华南理工的红色球衣,背后是7号。比高中时壮了一圈,投篮动作更流畅了,出手更快。陈沐在另一端的半场投篮,目光越过篮筐,看了他一眼。
林跃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比赛开始。华南理工的节奏快,攻防转换在五秒内完成。青科大的防守被冲得七零八落,第一节就落后了8分。
陈沐在第一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被换上。
他防的就是林跃。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弧顶,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球馆里的声音很大,但在这一刻,陈沐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看到林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专注,但没有敌意。
林跃做了个投篮假动作,陈沐没跳。他往右突破,陈沐跟上。他急停,变向,换左手——陈沐判断对了方向,提前横移,堵在了他的路线上。林跃被逼停了,运了一步,后撤步跳投。陈沐扑上去,手指几乎碰到了球。
球进了。
林跃落地,看了陈沐一眼。“还是没盖到。”
陈沐没说话。
下一个回合,林跃在底角接球,陈沐贴上去。林跃背身单打,往底线转身,陈沐跟上了;他再往上线转,陈沐又跟上了。林跃跳投,陈沐伸手封到他的脸上。球弹筐而出。
“这次没进。”陈沐说。
林跃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缠斗了一整晚。陈沐防林跃的时候,林跃得了11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出头。林跃防陈沐的时候,陈沐只得了4分,但他不负责进攻,他的任务是防守。
青科大输了。78比72。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宋天放把毛巾摔在地上,捡起来,又摔了一次。周扬坐在角落里,用冰袋敷着膝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沐坐在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KT-11的鞋带松了一根,他重新系上,系了三遍。他的小腿在发抖,不是累,是不甘。
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你防林跃防得很好了。他打了三十五分钟才得了二十分。”
陈沐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好话,是因为他知道,她真的看了比赛。她不在成都,可能是在宿舍用平板看的直播,可能是手机开着流量刷的。但她看了,而且注意到了细节——林跃得了二十分,打了三十五分钟。
他打字:“输了。”
宋词回:“输了不代表你打得不好。”
这句话她上次也说过。但那一次是输给海大,这一次是全国赛。输的级别不一样,但她在说同样的话。
陈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酒店的大巴上,陈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成都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高架桥上的磁悬浮轿车无声地滑过,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最后那个回合——林跃在他面前后撤步跳投,他扑上去,指尖差了一厘米。
一厘米。
他想起韩正阳说过的话:“下一次,比他多跳一厘米。”
下一次。
回到青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学校放暑假了,校园里空空荡荡的,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满地都是。陈沐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经过5号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宋词宿舍的灯是亮着的。
他站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走。
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回来了?”
“嗯。”
“我在阳台看到你了。”
陈沐抬头,看见五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路灯太暗,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她。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你怎么不喊我?”陈沐打字。
“怕你行李箱拖不过来。你累了吧?早点睡。”
陈沐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说什么。说什么呢?说谢谢?说今天输了很难过?说在成都的时候想过你?他不知道。他只是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阳台上那个人影。
风吹过来,法桐叶子在地上打转。她站在阳台上,也看着他。两个人隔了五层楼,看不清表情,但都知道对方在看。
陈沐最终打了两个字:“晚安。”
宋词回:“晚安。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陈沐到球馆的时候,球馆的门锁着。暑假期间,球馆不开放。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青岛科技大学体育馆”的牌子,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宋词,是王旭。
“暑假回来吗?”
陈沐想了想。回广州?回去干什么?帮父母看餐厅?他爸肯定会说“不用你帮忙,你好好练球”。在青岛也没什么事,球馆不开,训练只能自己找地方。
他打字:“不回。在青岛练球。”
王旭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那我去找你玩?”
陈沐愣了一下。“你来青岛?”
“机票都买好了。后天到。”
陈沐笑了一下。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他打字:“好。来了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烧烤。青岛的烧烤。”
“行。”
陈沐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往回走。阳光晒在背上,青岛的夏天不热,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法桐的叶子还在落,但已经开始长新芽了。
暑假开始了。
没有比赛,没有训练课,没有韩正阳的哨声。但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到学校的室外篮球场,投篮、运球、跑步。室外球场是塑胶地面,没有木地板那么有弹性,但比高中的水泥地强多了。篮筐有点歪,但没关系。
他一个人在球场上投篮。
从早上六点投到八点,太阳升起来,晒得皮肤发烫。然后去食堂吃早饭,回宿舍看书——高等数学、宏观经济学、会计学原理。下午继续练球,练到天黑。
宋词有时候来看他。她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带着平板和书。她说她在写暑假的专题报道,但陈沐觉得她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她看他投篮,看他运球,看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你不无聊吗?”陈沐有一次问她。
“不无聊。看你打球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你每个动作都一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弧度,一样的出手点。”宋词说,“像机器一样精准。”
陈沐没说话,继续投篮。
“你今天投了多少个了?”宋词问。
“三百多。”
“每天都投这么多?”
“嗯。”
“你的手不会疼吗?”
“会。习惯了。”
宋词没再问了。她低头在平板上写东西,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来看他。
陈沐站在罚球线上,出手,球穿过篮网,“唰”的一声。
“这个声音真好听。”宋词说。
“嗯。”
“你以后会一直打球吗?”
陈沐想了想。“会。”
“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打不动为止。”
宋词笑了一下。“那你还早着呢。”
陈沐也笑了。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进HCBA,不知道会不会被选中,不知道会不会像王旭说的那样“别受伤”。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夏天,青岛的风很舒服,球场的塑胶地面有点软,篮筐有点歪。
而有人坐在场边看他打球。
他出手,球穿过篮网。
“唰。”
真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