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比陈沐想象中快。
王旭在青岛待了三天,临走那天陈沐送他到机场。王旭拖着行李箱,安检口外面站了一会儿,说:“你在这边好好的。”
“嗯。”
“那个女记者,”王旭顿了顿,“挺好的。你别把人弄丢了。”
“不会。”
王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安检通道。陈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机场大厅的穹顶是透明的,阳光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巨大的几何光影。他走过那些光影,出了门,磁悬浮出租车已经等在路边。
回学校的路上,他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王旭走了。”
宋词秒回:“你难过吗?”
“有点。”
“那我中午请你吃饭。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店。”
陈沐笑了一下,打字:“好。”
新开的那家店叫“胶东小馆”,做的是烟台菜,海鲜比青岛本地的还便宜。宋词点了鲅鱼饺子和辣炒蛤蜊,又加了一碗海鲜疙瘩汤。陈沐不怎么饿,喝了一碗疙瘩汤就饱了。
“你最近训练怎么样了?”宋词问。
“正常。暑假球馆开的次数少,我就在室外投。”
“室外和室内有什么区别?”
“地板不一样,光线不一样,篮筐的高度倒是都一样。”陈沐想了想,“室外的风会影响球的轨迹,室内没有风。”
“那你更喜欢室内还是室外?”
“室内。安静,专注。”
宋词用筷子夹了一个鲅鱼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她吃东西很慢,一口要嚼很久。
“你下学期课多吗?”她问。
“还好。除了专业课,还有选修。”
“我选修了《影视鉴赏》,周三晚上。你选了什么?”
“《证券投资学》。陆时寒推荐的。”
“那你们一起上?”
“嗯。他选了这个,我也选了。”
宋词放下筷子,看着陈沐。“你以后想做什么?打职业吗?”
陈沐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打职业,从高一第一次被王旭拽上场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他心里埋下了。但那时候太遥远,远得像天边的云。现在不一样了。大一的赛季打完,他上场时间稳定,防守得到了韩正阳的认可,中投命中率在队里排前三。不是没有可能。
“想。”他说,“但还差得远。”
“差什么?”
“身体。对抗。经验。”陈沐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三分。韩教练说我三分出手速度不够快,到了职业赛场会被盖。”
“那你练。”
“在练。”
宋词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一定能进职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宋词说,“没有之一。”
陈沐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疙瘩汤。汤已经凉了,海鲜的腥味飘上来。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八月底,陈沐回了一趟广州。
不是不想在青岛待着,是赵兰打电话来了。她说:“你一个暑假不回来,你爸天天念叨你。他说‘那个臭小子是不是把家忘了’。”陈沐听了,订了机票。
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的时候,广州的湿热像一床湿棉被,劈头盖脸地裹上来。陈沐走出航站楼,深呼吸了一口,喉咙里是熟悉的潮湿。他穿着在青岛穿了一整个夏天的安踏白色T恤,在青岛的时候这件衣服是干爽的,到了广州不到十分钟就贴在身上了。
赵兰在到达口等他。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新卷,看起来比视频里年轻一些。
“瘦了。”赵兰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瘦。”
“脸都尖了。”
“那是角度。”
赵兰不信,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肌肉是多了,但脸确实瘦了。你爸看了要心疼。”
回家的路上,陈沐坐在出租车的后排,看着窗外。广州的变化不大,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还是那些,广州塔还是那个样子。但路上的磁悬浮公交车多了,无人机送货的队列更密集了,行道树的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到家的时候,陈建国站在餐厅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脚上趿拉着拖鞋。看见陈沐,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吃饭。”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排骨莲藕汤。汤是赵兰炖了一下午的,莲藕粉糯,排骨炖得脱骨。陈沐喝了两碗,陈建国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夹菜。白切鸡的鸡腿夹到陈沐碗里,鲈鱼的肚腩也夹给他。陈沐说“够了”,陈建国说“多吃点”。
吃完饭,陈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陈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膝盖呢?”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的膝盖不好,老毛病了,年轻时候打球伤的。陈沐小时候见过他蹲不下去,上楼梯要扶着栏杆。这些年好了些,但还是会疼。
“没事。”陈建国说。
“你少搬重东西。”
“餐厅有机器人送餐,不用我搬。”
陈沐没再说什么。他坐在收银台旁边,看着餐厅里的客人。晚餐时间,坐了七八桌。有几桌是熟客,进来就喊“老陈,老样子”。送餐机器人在桌椅之间穿行,托盘上放着菜,遇到人会自动避让。这些机器人是前年换的,陈建国当时研究了半个月,比来比去,最后买了国产的一个牌子。
“青岛怎么样?”陈建国忽然问。
“挺好。”
“冷吗?”
“冬天冷,但有暖气。室内不冷。”
“饭菜吃得惯吗?”
“吃得惯。学校食堂有鲁菜,也有粤菜窗口。”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陈沐躺在床上,给宋词发消息。他把今天吃的菜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宋词回:“看起来好好吃。我也想吃粤菜。”
“你来广州,我请你。”
“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个人聊到了深夜。聊广州的天气,聊青岛的玉兰花,聊王旭,聊韩正阳,聊红鹰系统,聊宋词的稿子。聊到最后,宋词发了一条消息:“你想我了吗?”
陈沐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加快。他打了一行字:“想了。”又删掉。重新打:“嗯。”然后又加了两个字:“很想。”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两下。
宋词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我也是。”
陈沐在广州待了五天。
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去附近的球场投篮,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帮餐厅看店,晚上陪赵兰看电视。陈建国不怎么看电视,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刷到篮球相关的就给陈沐看。
“这个人说HCBA下赛季要扩军,你觉得呢?”陈建国把手机递过来。
陈沐看了一眼。“假的。那个号专门编假新闻。”
陈建国“哦”了一声,继续往下刷。
临走那天,赵兰往陈沐行李箱里塞了一大堆东西。腊肠、虾米、瑶柱、陈皮,还有一包赵兰自己煲的汤料。“青岛买不到这些。”她说。
“妈,青岛什么都能买到。网上下单第二天就到。”
“网上买的没有家里的好。”
陈沐没再争。
陈建国站在门口,没去机场。他说“店里走不开”,但陈沐知道他就是不爱送人。上次送他去机场,回来赵兰说他眼睛红了。
“爸。”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不用发。到了就行。”
陈沐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餐厅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别处。
他转过身,往前走。
到了青岛,已经是晚上了。
宋词在机场到达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欢迎陈沐回青岛”。纸牌是用彩色笔画的花体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篮球。
陈沐看着那个纸牌,愣住了。
“你做的?”他问。
“花了我两个小时。”宋词把纸牌收起来,“走吧,我请你吃宵夜。”
他们去了学校北门的那家鲁菜馆。老板娘认识宋词,给他们留了靠窗的位置。宋词点了一碗海鲜疙瘩汤、一盘辣炒蛤蜊,又问陈沐要不要喝啤酒。
“不喝了。明天训练。”
“那我也陪你喝水。”
两个人坐在窗边,窗外的路灯把法桐的叶子照得发亮。宋词用勺子搅着疙瘩汤,一边搅一边说:“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去球馆了。”
“你一个人?”
“嗯。门禁刷不进去,我就在外面看了看。”
“看什么?”
“看那块‘青岛科技大学体育馆’的牌子。”宋词笑了笑,“我还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了。配文是‘等他回来’。”
陈沐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比一般人慢。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灯光,像两颗星星。
“宋词。”
“嗯?”
“我——”
他的话被打断了。手机响了,是韩正阳发来的消息:“明天开始恢复训练。早上六点,别迟到。”
陈沐看了那条消息,又看了看宋词。
“明天六点训练。”他说。
“我知道。你快吃,吃完回去睡觉。”
两个人吃完了饭,走出鲁菜馆。晚上的风有些凉,宋词把卫衣的帽子拉上来,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陈沐走在她的左边,挡住了风。
到了5号楼门口,宋词停下来。
“晚安。”她说。
“晚安。”
宋词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陈沐。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
陈沐想了想。“没什么。就是想说你那个纸牌画得很好。”
宋词笑了一下。“那是当然。我是学中文的,画画只是副业。”
“副业都画这么好?”
“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认真?”
“我就是认真的。”
宋词看了他一眼,然后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这次不是在脸颊。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但也只是一两秒。她退回去,脸红了。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陈沐看见了。
“晚安。”她说完,转身跑进了楼道。
陈沐站在楼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一瞬间的触感还在。柔软,温热,像青岛夏天的风。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7号楼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青岛的月亮还是那么亮,又大又圆。
他笑了一下。
明天六点训练。
今天晚上,他大概要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