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太南法会(下)
剑光一闪而过。
剑锋透喉而过的瞬间,没有痛楚,只有一股凉意。
凉意从喉间蔓延,很快经过胸腹,穿过丹田,蔓延四肢,最后汇聚到了指尖。
陈怀安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的赤红色正在急速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苍白的沙滩。
他想继续握紧刀柄,然而终是徒劳。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画境破碎。
青辰子的身影、那柄黝黑的长刀、漫天飞舞的剑雪,尽数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识海中盘旋、消散。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问道台的青草地。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幕缓缓消散,远处论道台上,四位真人的身影依旧端坐,云渡真人正徐徐收拢那轴画卷。
陈怀安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后背却已然被冷汗浸透。
周彦只在身旁含笑望着他,眯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却没有开口询问。
陈怀安偏过头,这才发问:
“我进去多久了?“
“从画卷展开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不过师兄在画境中待的时间比在场大多筑基修士都要久,我在你之前便退了出来。“
陈怀安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环顾四周。
果然。
草地上到处是盘膝调息的弟子,面色苍白者有之,气息粗重者有之,更有人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被强行从画境中震出,伤了神识。
陈怀安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识海。
功德金莲缓缓旋转,金色光华如潮水般涌动,一行行小字浮现在眼前。
【燃血刀法:入门(1/100)】
那一刀的感觉,还在。
不是模糊的印象,不是朦胧的感悟,而是实实在在的、刻入骨髓的记忆。
陈怀安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他对着周彦轻轻颔首,低声道谢:
“多谢师弟照拂。“
周彦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
论道台上,云渡真人已将画卷彻底收起,卷入袖里乾坤。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是响彻整片草坪:
“画卷已收,凡有所悟者,尽可上前展示。“
话音刚落,三口三阶上品飞剑倏忽而起,坦然落在问道台前。
场间顿时一阵骚动。三阶上品的飞剑,这个彩头哪怕是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也堪称厚重,更何况是那些还在练气期的太南谷仙苗了。
很快便有人站了起来。只看道袍服饰,是太南谷的仙苗,年岁不过十六七的模样,面容稚嫩,眼中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
他大步流星走到论道台前,朝台上四位真人躬身一礼:
“弟子刘显威,见过真人。“
随即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双指并拢,凌空一划。
一道纤细的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剑气虽弱,却已初具雏形。
对一个练气中期的弟子而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所领悟,已属不易。
金云真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妙音真人面无表情,雷焱真人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渡真人倒是多看了那弟子一眼,随手从袖中甩出一道符箓,声音依旧平淡:
“悟性不错,勇气可嘉。赠你一道剑符,且下去吧。“
刘显威面色振奋,却再不敢多言,赶忙躬身退下。
既有人先拔头筹,后来者自是不缺的。很快,更多弟子上台演法。
金光宗的三位真人大多没有言语,只是由着云渡真人点评。
云渡真人的评价很简略,通常只有“可“与“尚可“二字。
只有极少数人能获得一段简评。
这般情形,直到一位剑眉朗目、着一袭素青道袍的弟子上台,方才有了变化。
这是出云宗的制式道袍。金光、出云二宗素来交好,这弟子想来也是得了消息,赶到此地观法的。
他行到论道台前,也不见礼,只是抬手一引,身后剑匣便飞出一柄青色小剑。
剑光如虹,只在空中一顿,随即随其牵引,凌空挥舞而动。
“是刚才青辰子用的那招剑式,颇有几分形意模样。“
只在台下,周彦小声点评道。
陈怀安亦是凝神细看,暗暗端详其中端倪。
剑气激荡,剑式却是不停变化。起初如春雨绵绵不绝,随后如夏雷风云激荡,再然后便是秋后肃杀之氛,直至最后——冬寒料峭,大雪纷纷。在其人催动之下,剑意如鹅毛大雪,纷纷而落。
自然比不上青辰子那般出神入化,但眼下这般,委实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金云真人微微挑眉,妙音真人虽是面无表情,却也在认真盯着那位弟子细看。
唯有雷焱真人依旧打着哈欠,浑然没个做长辈的姿态。
待到舞剑完毕,云渡真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剑气凝而不散,剑意初具雏形,当真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面色不变,只是来答:
“弟子独孤信,出云宗内门弟子,师从玄霆真人。“
云渡真人微微颔首,却只是拂了拂袖子:
“怪不得。不过你本是剑修,今日论道本就占了便宜,且下去吧。“
独孤信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忽然开口:
“弟子想多言几句。“
云渡真人眉头微皱,却没有阻止。
“方才画卷之中,青辰子前辈的剑法,弟子略有心得,还请师叔许弟子言说。“
“且说。“
“青辰子前辈的剑法,共计二十四变。弟子观其剑气走势、剑意流转,隐约察觉,此剑法与四时节气暗合。方才画境之中,青辰子的剑招前十几式皆是春夏之交的剑意,攻势绵密而不失凌厉;待到那武夫开始反击,青辰子前辈便转为秋冬之剑,以肃杀之气应对,当真是精妙。但最为震撼的,当属最后一剑——大寒。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了整部剑法的精粹,剑意剑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弟子愚钝,未能尽悟其中奥妙,唯窥得一二皮毛,已是受益匪浅。“
伴随着独孤信的言语结束,整座问道台瞬时安静下来,台下鸦雀无声。
只在台上,金云真人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此真俊杰也,玄霆真人后继有人。“
妙音真人并未附和。她稍稍多看了独孤信一眼,目光却往台下金光宗弟子方向扫去。
云渡真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稍稍颔首:
“你很不错。且下去吧。虽是领悟到了剑势剑气,却少了几分剑意,不过能做到这般,已然不凡。“
独孤信躬身一礼,转身离去,面色平静,无喜无悲。
……
有独孤信珠玉在前,接下来上前的弟子便有些平庸了。
有人上前展示了一段剑法,中规中矩,无功无过;
有人试图模仿青辰子的剑意,却画虎类犬,徒具其形。
除开一位唤作曹真的筑基剑修,通过感悟青辰子的剑意,改换了自身剑经的剑意,引得云渡真人几分赞叹之外,再往后诸位,大多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表现。
陈怀安端坐于下,静默如旧。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打坐,恢复神识。
那三口三阶上品飞剑,他自然是眼热的。
那般品阶的法器,寻常弟子纵是倾尽积攒,也未必能轻易得手。
然而飞剑终究是身外之物,更何况他并非剑修,就算拿到了彩头,也只能发卖出去换作法钱灵石。
陈怀安很清楚——
今日这论道台上,各家弟子所陈,或论剑意流转,或论招式变化,说得最为出彩的独孤信,也依旧是在皮相上打转。
而他却在那画境之中撑到了最后一息,亲历了那位武夫气血耗尽之后的那一刀,更是由此领悟了一整套的燃血刀法。
一招半式,与一整套的功法——这中间的差距,委实不是一个量级。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起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眼下在宗门之中毫无跟脚,纵是今日出尽风采,亦不过是让人多看几眼罢了。
可若是让有心人盯上了他,引来更上层的注视,反倒对他日后的修行更为不利。
此乃虚名,而非实利,智者不取。
更何况,有了周彦先前的言语打底,陈怀安更是晓得要万分小心。
眼帘微动,神色安然。陈怀安继续打坐,仿佛只是一位寻常的、神识耗损过度的弟子,在此间安静调息——与那些盘膝坐在草地各处的弟子,并无二致。
周彦用余光扫了他几眼,见他不为所动,也未有言语。
过了许久,终于再无人上前。
论道台上,四位真人终是开始了点评。
金云真人抚须片刻,率先开口:
“今日论道,诸弟子各展所长,老朽甚是欣慰。出云宗独孤信,以节气论剑,于剑道一途见识不凡,当为今日论道之首。云渡真人以为如何?“
妙音真人轻轻接过话头,声音温婉:
“本宗弟子曹真,不拘泥于形,而求诸于意,此等悟性实属难得,本次论道可排前三。“
此二位说完,云渡真人只是摇头:
“再等等。“
未曾料到,雷焱真人倏忽动了。
他一直半眯着眼,此刻倏忽睁开,虬髯胡须跟着颤了一颤。当着三位真人与满座弟子的面,哗啦一声,已是拂袖起身,随即对着场中大声笑道:
“此皆碌碌之见,不过小辈磨皮弄影罢了,五十步笑百步耳,何来高下之分?“
“青辰子的四时轮转剑,乃是以天地时令为剑意流转之根——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剑意亦然随之盈缩,随时变节。如此便是以自然之道化入剑中,一年之轮转,便是一套剑法的生死往复。这般见识,怎么未有一人观之得知?可笑,可悲。“
声音慵懒,却字字清晰,在谷中回荡。
不等众人反应,雷焱真人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遁入谷外的云雾之中,干脆利落,半点脸面都不留。
谷中静了两息。
随即,有不少弟子脸色变了变,或是窘然,或是怒色浮现,却皆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金云真人微微叹气,换了个缓和神色,朝云渡真人苦笑:
“师弟见谅,本宗这位素来是出了名的促狭性子,无意冒犯。“
云渡真人只是摆手,却是微微点头认下了雷焱真人的说法:
“无妨。实话就是这般难听,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说完这话,他再次扫视了场间弟子一眼,却是再无言语。
……
论道法会终究是结束了。曹真与独孤信各得了一口飞剑,第三口飞剑则是被云渡真人送给了一位姓肖的女弟子——那位不过练气修为,还是太南谷仙苗之一。
陈怀安本想就此告别,返归离山地界。
未曾料到,周彦却是将他多留了几日。
不仅行了地主之谊,还将陈怀安引荐给了他几位相熟的师兄弟——不仅有天枢峰的几位师兄,更有好些从事宗门庶务的长老主事。
这是拓宽人脉的机会。陈怀安自无不可,来者不拒,一一相见。
如此这般,直到三日之后,诸事告一段落,陈怀安方才寻到了脱身的由头,提出告辞。
周彦也不强留,爽快应下,亲自相送。一路出了天枢峰地界,方才停步。
两人在山道作别。周彦拱手,陈怀安亦回礼,转身欲御风而起。
然而才飞不过丈余,身后却忽地响起一声呼喝:
“陈师兄,且慢。“
“修行一途,不只在当下,还在长远。还请师兄缓行,慢行,切莫急功近利。道阻且长,惟愿师兄,行之思之。“
陈怀安心神一怔,却是瞬时明白了周彦所指——毫无疑问,这是在提醒他,注意小心驱用那道燃血刀法。
他却不再回头,隔空呼喝回应:
“师弟指教,我记下了。道阻且长,师弟共勉。“
风声呼啸,将他的话语吹散了大半。
落在周彦耳中,只剩下依稀几个字眼。
他却终是不再多说什么,回头往天枢峰上行去。
行到半路,终于有了声响。
只在周彦身旁,一道身影倏忽显现,宛若鬼魅。
“周郎,那人当真有这般重要么?值得你如此费心劳神去结交。不过是一武夫罢了——以后,以后也比不得你。“
周彦望着身旁这道曼妙少女虚影,没有辩驳,只是随意笑笑:
“阿乔,你日后会晓得的。当日在福地之中,我被天机所蔽,一时不察,这位陈师兄当真算是个英雄,而起他可能还真有某种神异,我的本命神通【金窍心】隐隐与之呼应,相近此人,或许有助我之道途。“
阿乔依旧不依不饶:
“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鲫,哪里比得上周郎你?“
周彦这次终是笑了,稍稍捏了捏这少女面颊,只是嬉笑玩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