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太南论道(上)
一声悠远的钟响,倏忽从天枢峰上悠然传来。
依稀见到四道遁光瞬时而起,顷刻之间已然穿过峡谷上方的云雾所属,径直坠入谷中,直到论道台前方才倏忽消散。
结丹真人道果自带道韵奥妙,众弟子一时看不清面庞,直到这四位登上那块青石,方才看清模样。
云渡真人为客,立在四位结丹真人正中。他中年模样,面容刚毅,整个人宛若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
在他左右,分别是天枢峰的金云真人与玉衡峰的妙音真人。
前者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看着颇有长者风度;
后者面容温婉,手托白玉净瓶,仙姿袅袅。
只有雷焱真人落在最后,他虬髯胡须乱糟糟的,道袍皱巴,整个人透着一股“没打算收拾自己”的懒散。
不等宾主入座寒暄,他已朝三位真人拱了拱手,就在西侧落座,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倒也没有人在意。金云真人只是一瞬便移开了目光,随即对着台下众弟子开始讲演。
“今日论道,乃出云,金光二宗每三年一度的论道法会,今年是云渡真人来访,老朽忝为地主,先行谢过。”
他微微颔首,只伸手介绍了云渡真人,方才继续宣讲。
“规矩如旧,先是请真人论道演法,再是弟子发问的环节,凡是我金光出云二宗弟子,皆可发问,不问出身修为,只问道理。但不许喧哗、不许争辩、不许无礼。云渡真人,请。”
金云真人退后半步,将论道台中央让了出来。
直到这时,他才与妙音真人分位落座。
云渡真人上前,立于青石正中,负手而立,并不急于开口。
他只是静静扫过台下众人一眼,那目光清澈而锐利,像一柄长剑,将所有人都不轻不重地量了一遍。
台下众弟子屏息凝神,
周彦坐在陈怀安左侧,眸光微微一亮,轻声道:
“云渡真人十载未曾出山,今日能来,委实难得。”
话音未落,云渡真人已然开口。
“在下不善言辞,便少废那些开场闲话了。“
声音不重,却在整个谷中传得清晰,带着剑修特有的那股凌厉干脆劲儿。
“今日论道,只讲一件事,就是观剑论剑。请诸弟子品鉴《观青辰子砺剑图》,此乃中古大能道玄真君所作。”
论剑之后,今日在场弟子凡是在此画中有所悟者,尽可上前禀告所得,我这有三品三阶上品飞剑,已做彩头,奖与悟性最为出众的前三位弟子。”
话音刚落,身后的雷焱真人猛地咦了一声。
就在他边旁,金云与妙音两位真人面色不动,心中却也是稍稍惊讶。
原因无他,《玄中都观青辰子砺剑图》这件画乃是出云宗的瑰宝之一,未曾料到此番论道,出云宗居然拿出这般物件。
云渡真人却是未做理会,只见他抬手,五指微张,
一轴画卷倏忽浮现,随即轻轻展开,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承载了不知万余年的光阴。
只下一息,半空中便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华徐徐流溢,如同清晨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陈师兄,且用神识观之,此乃不可多见的瑰宝。”
周彦的话音带了几分急促,只下一瞬,他的神识已然向那画卷涌入。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雷焱真人没有丝毫顾忌脸面,场间众人只见到一道磅礴神识倏忽而现,竟是抢在所有人前,先入画中一步。
陈怀安依然照做,只下一息,他就感觉自己到了另一方天地。
是一片旷野,荒凉而辽阔,地上的枯草连根折断,土层像被犁铧翻过,深深浅浅的沟壑纵横其间。
天色惨淡,不见日头。
两道身影立于这片旷野正中。
左侧那人着一袭破旧皂袍,腰悬一柄长剑,剑气从剑鞘之中隐隐外溢,带着森冷的寒意,将方圆数尺的草木都压成了枯色。
这位想必就是青辰子。
而画卷右侧那人身形更为魁梧,肤色黝黑,手持一柄细狭长刀,刀身通体黝黑,看着寻常。
武夫?
不对,不止是武夫,此人虽是驱用气血罡气,但是身上的法门却是不止一道。
不等陈怀安继续细想,两道身影已然启动。
剑气先至,长虹贯日,随着青辰子驱剑而出,剑气如一道白芒,瞬间撕开数丈空间。
毫无疑问,这一招附带了剑道道果的某种神通。
然而对面那位却是纹丝未动。
他只是低头看了那道剑气一眼,随即嘴中喃喃念着什么。
言出法随,肉眼可见先前那道剑气愈发的缓慢,待剑气抵达那男子身前,却见其人轻轻伸出二指,稍显随意地夹住了。
肉体凡躯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吗?!
陈怀安心中顿时一怔。
不等他细思,那位用二指夹住剑气的武夫已然松开了手。
剑气消弭于掌间,无声无息。
青辰子面色肃杀,却是踏地而起,瞬息贴近,长剑斜出,俨然就是要近身搏杀。
对面那位丝毫不惧,随即横移半步,长刀出鞘。
只听到一声清脆的交击声响。
两位结丹修士只在咫尺之间,开始了最为惨烈的搏杀。
陈怀安这下是彻底的目不暇接了,他神识勉力,试着看清两人每一个动作。
前十几回合,都是青辰子在攻,那位武夫在守。
他的剑法宛若四时节气,时而舒缓,时而激进,长剑纵横之间,他的步伐也在闪转腾挪,虚实相济。
那武夫则全然不同,他从不迂回,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次都是正面迎击,那柄长刀总是出现在剑锋快要抵达身躯的部位,进行交接。
又过了十余回,两人的动作是愈发的快了,看得人眼花缭乱。
毫无疑问,这般高强度的神识运转,哪怕是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陈怀安此刻只觉得眉宇紧绷,识海之中翻山蹈海。
毫无疑问,这是神识驱用过度的征兆。
而在不远处,已然有不少还是练气期的太南谷修行弟子撑不住这般神识消耗,只从画中境界尽数退出。
电光火石之间,陈怀安立刻明白:
若是自己不去感悟这二人的精妙招式,恐怕不用多久就会因神识耗尽而退出此方境界。
没有丝毫犹豫,他很快将自己代入到那位武夫身上。
原因无他,他当真对剑道一无所知,而那位武夫,至少用的还是刀。
然而当陈怀安真正面对这般滔天剑诀的时候,却猛地汗流浃背了。
他的神识嵌入那武夫身躯的刹那,那漫天的剑气压力便尽数加诸于他,
刀柄抵在掌心,掌心是热的,血气在皮下滚涌,而迎面那道白芒,已然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反应。
不过有珠玉在前,他当即仿照这那位武夫的虚影进行动作临摹,顾不及多想别的,只是按照身躯本能出刀。
刀锋斜出,以刃背迎上那道剑气,硬架。
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道顺着刀背传入掌心,再经掌心传遍整条臂膀,陈怀安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识海之中翻涌的惊涛险些将他直接震出这方境界。
然而他没有出去。
他强撑着神识,牙关死咬,如同那位武夫一般,拔刀相向。
而就在那一刻,一道极轻极细的“感觉“悄然从那柄长刀的刀身上传了过来——
不是刀法。
是那柄刀的“重量”。
陈怀安愣了一下。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第二剑又来了。
他只能照着方才那个感觉,再次出刀。
这一次,他没有用刀背硬架,他顺着那道“重量”,将刀身横转,以刃面斜接,借势侧拨——
剑气偏了,擦着他的肩头飞出,劈断了后方一片枯草。
神识压力瞬时一松,然而作为替换的是那直面生死的大恐怖。
只在此时此刻,已然到了生死关头。
青辰子一声呼喝,手中长剑呼啸,却见漫天剑气再次倏忽而出。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剑光如漫天大雪,一片惊寒。
只在此时,却是见到那位武夫倏忽一喝。
陈怀安立刻为之照做,他只觉得周身气血瞬时鼎沸,
那武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陈怀安也随之低头。
他看见了掌心。
原本黧黑干燥的皮肤,在这一刻,已经开始泛红。
不是因为用力,不是血气充盈的那种潮红,是一种来自更深处的红,如同铁矿石在冶炉里被炙烤时渗出的那种颜色——深、沉、暗、烈,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慢慢地、慢慢地燃起来。
【触发神通:尤里卡】
【血为薪,气为火,身为炉,刀为舌,燃炼万物薪,证我大道果!】
【领悟燃血刀法】
【天道酬勤】
【技艺:燃血刀法】
【进度:入门(1/100)】
【效用:引血为薪,以气为焰,周身气血燃而不焚。施用此法每一击皆携血脉罡劲,可破寻常护体真气。】
【注:此法不耗真气,不损神识,独以气血为薪。每用一遭,精血自亏】
【注:此法与炼体功法天然相契,兼修淬体法门可增益气血厚度,战力加倍】
掌心那抹深赤倏忽之间便漫上了小臂,陈怀安只觉得整条右臂的经脉像被点燃了一般,灼而不痛,热而不焚。
下一息,那位武夫的虚影动了。
不再是守,不再是拨,不再是侧身卸力。
那人踏前半步,长刀当胸一挺,刀尖所指,正是青辰子那漫天剑雪的来处。
陈怀安也随之踏前半步。
这一步踏下,他只觉脚底有一股力道自涌泉而起,经小腿、过膝弯、入丹田,再沿着脊柱一路攀升,汇入双臂——
与方才纯然跟随的感觉截然不同,这一次是他自己的筋骨,在他自己的神识驱用之下,第一次做出了主动的回应。
不是那武夫在带他。
是他自己在出这一刀。
天地一瞬之间,仿佛一切都停顿了,
刀起,刀落,
周遭万般大寒剑气,在此刀之下尽数消融。
肉眼可见,面前的青辰子面色为之动容
.......
旷野之中的激斗愈发惨烈。
青辰子的剑意被燃血刀法正面撼动了一次之后,面色已不同于此前,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真切的忌惮。
他开始主动退让,而那位武夫却是愈发逼近,长刀睥睨,刀锋所指之处,剑气顿时消融,一时之间攻守易型。
而在画境之外,场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先后已有近百名练气弟子支撑不住神识消耗,从画境之中退出。
太南谷的草地上,随处可见盘膝调息的弟子,面色苍白,气息粗重。
此刻,便连好些筑基修士,也开始陆续退出。
他们的神识跟不上那漫天大雪般的剑气,此刻只得无功而返。
周彦却是游刃有余。
他修的是《无上洞真通幽玄照经》,这门功法让他的神识远超寻常筑基。
饶是如此,在那武夫最后几波的攻势中他也是一时不撑,不得已退了出来。
彼时他的神识从画境中抽回,却是带着捕捉到那剑修道果的余韵脉络印入识海细细品嚼。
他没有急着睁眼,只是坐在原地,一边调息,一边慢慢地消化那番所得。
然后他听到了周围的声音。
有粗重的喘息,有压低的咒骂,有人踉跄起身时衣袍摩擦草地的沙沙响。
是先前那位拦路的殷炫,那位向道之心坚定,偏偏不肯服输,此刻却是神识受损,只能勉强压着翻腾的气息,额头青筋顿时暴起。
一声轻叹,周彦收回神识,没有多看,转而看向身旁的陈怀安。
然而随即,他就是猛的一惊。
相较于那位殷炫,眼下这位要更为夸张,肉眼可见这位陈师兄眉宇紧皱,浑身上下已然开始止不住的痉挛颤动,身躯却是愈发滚烫,周遭气血翻涌,武道罡气透体而出。
这是神识驱用过度,即将走火入魔的征兆。
毫无疑问,这位陈师兄应该是同自己一般领悟到了什么。
周彦刚想伸出手打断,然而在陈怀安肩头上方三寸,却是猛的停住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陈怀安先前的向道之心,猛的提醒了他。
周彦微微摇头,终是收回了干预的念头。
万般皆是缘,任这位陈师兄去吧。
........
陈怀安自是不知道画境外的情形。
此时此刻,他已然彻底代入这位武夫。
只在旷野之中,他的刀法愈发凌厉,伴随着周身气血沸腾,每一次出刀,青辰子的剑气就是愈发消散。
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青辰子的左袖被刀风撕裂,肋下添了一道血痕,虽不深,却让他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那武夫每劈出一刀,陈怀安便跟一刀。
跟得越快,周身气血就愈发沸腾。
他的神识虽然勉强还能支撑,但陈怀安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了,那武夫身上的深赤,在第十四刀劈出之后,已然快到临界点了。
是他的气血将要尽了。
饶是如此,这位武夫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只下一瞬,长刀再起,却是如山岳般将要落下。
陈怀安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
他知道,胜负已分。
只在当面,青辰子的目光,亮了。
气血已尽,陈怀安手上的长刀当真如山岳一般,他还想驱动,却是不能动弹分毫。
只在此时,青辰子倏忽出剑,那一剑好快,好准,
恰若江上渔翁倏忽甩脱鱼竿,却是瞬时吊起漫天星河。
剑锋向上挑起,动作轻得几乎不像在杀人,然而只在下一刻,剑刃已然从陈怀安喉尖透出。
无处可逃,逃无可逃,
生死一瞬,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