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6.炸了
当天夜里,曹树正在棚子里写写画画,豁牙突然掀帘进来,压低声音:“树哥,孙师父的堆体……炸了。”
豁牙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孙师父的堆体,炸了。就在刚才,声音不大,闷响,但整个棚子都在震。”
曹树放下手里的木炭条——他正在一块薄木板上画堆体的结构图,已经画了大半个晚上。他抬起头,看着豁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孙师父的堆体,他没见过。但据点里的师父们大多用土法堆肥,把废料堆在一起就不管了,不翻、不调碳氮比、不控温。这种堆法,内部热量排不出去,氨气积多了,遇到一丁点火苗就会炸。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伤人了没有?”曹树站起来。
“不知道。那边乱成一锅粥了,有人在喊叫,还有哭声。”豁牙咽了口唾沫,“树哥,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曹树没犹豫:“走。”
小禾和二狗还在睡觉,曹树没叫他们。他和豁牙一人举着一根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据点里走。夜里的据点黑漆漆的,只有孙师父院子方向亮着光,人影憧憧,喊叫声越来越大。
他们赶到的时候,院子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孙师父的堆体在院子角落,原本是个两米高的小山包,现在塌了大半,表面裂开好几道口子,冒着刺鼻的白色烟雾。烟雾里有明显的氨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学徒躺在地上,一个捂着脸,一个抱着胳膊,都在叫唤。捂脸的那个满脸是血,看不清楚伤到了哪里。抱胳膊的那个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明显是断了。
孙师父站在一边,脸色铁青,手上也有几道血口子,但他顾不上自己,正在朝几个学徒吼:“愣着干什么?去叫大夫!快去!”
有人跑出去了。有人端水来冲洗伤者的脸。有人用布条给断胳膊的学徒包扎。乱糟糟的,没有人注意到曹树和豁牙站在院门外。
豁牙拉了拉曹树的袖子,小声说:“树哥,咱们走吧,别掺和。”
曹树没动。他看着那两个受伤的学徒,又看了看塌掉的堆体。那堆废料至少有三天没翻了,内部的温度高得能烫熟鸡蛋,氨气浓度大到一闻就知道超标。这种堆体不炸才怪。
孙师父一抬头,看到了曹树。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曹树摇了摇头,走进院子。他没看孙师父,而是径直走到塌掉的堆体前,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废料。里面烫得很,几层干草已经碳化了,黑乎乎的,一碰就碎。
“还有人在里面吗?”曹树问。
孙师父愣了一下:“什么?”
“堆体塌的时候,有没有人在上面?”
孙师父张了张嘴,看向那几个学徒。学徒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小一点的颤声说:“还……还有一个,三狗,他在翻堆,堆体炸的时候他站在上面,掉进去了……”
曹树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一把铁锹,朝堆体塌陷最严重的地方铲去。
“豁牙!过来帮忙!”
豁牙愣了一下,然后冲进来,也抄起一把铁锹。两个人拼命地挖,废料飞溅,热气蒸腾,氨气熏得他们眼泪直流。
孙师父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也没动。
挖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豁牙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废料,是软的。
“树哥!这儿!”
曹树扔下铁锹,用手扒。废料下面,是一个人的后背。衣服已经烧焦了,皮肤红得发紫,烫伤严重。但人还在动,呻吟声从废料堆里传出来,微弱得像蚊子叫。
“还活着!”曹树喊,“快来帮忙!”
几个学徒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人从废料堆里拽出来。是三狗,孙师父手下的学徒,才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他的后背和胳膊大面积烫伤,脸上也有伤,但好在呼吸道没有被灼伤,还能喘气。
曹树蹲下来,检查三狗的伤。烫伤很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他用干净的水冲洗伤口,又让小禾去找干净的布——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白布。
“你怎么来了?”曹树问。
“听到动静就醒了。”小禾蹲下来,熟练地帮三狗包扎。她在师父那儿学过一点外伤处理,比曹树专业。
孙师父站在旁边,看着小禾给三狗包扎,看着曹树和豁牙浑身是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大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着一个药箱。他检查了三狗的伤,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学徒,给开了药,嘱咐了几句。走的时候,看了曹树一眼,没说话。
院子里的烟渐渐散了。伤者被抬进屋子里,学徒们各自散去,院门外看热闹的人也走了。只剩下孙师父、曹树、豁牙和小禾。
孙师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上缠着布条,低着头,不说话。
曹树站在他对面,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救他们?”孙师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人就该救。”曹树说。
孙师父抬起头,看着曹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茫然。
“你那个堆体,为什么不炸?”他问。
曹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每天翻堆,每天控温,每天调碳氮比。废料不是堆在一起就完事了,要像养孩子一样养它。你给它什么,它还你什么。”
孙师父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种了二十年地,堆了二十年肥,从来没听说过“养堆体”这种说法。在他的认知里,废料就是废料,堆在一起等它烂就行了。可曹树告诉他,废料会炸,会伤人,会杀人。
“孙师父。”曹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的堆体已经废了,里面的料全坏了。明天我让豁牙送一车新料过来,你重新堆。我教你方法,不收钱。”
孙师父愣住了。
他今天带人去拆曹树的堆体,带人去砸曹树的场子。可曹树现在说,要教他。
“你……你不记仇?”
曹树站起来,笑了笑:“记仇能当饭吃?你的学徒受伤了,你得给他们治。治好了,他们还得吃饭。没有堆肥,你拿什么养活他们?”
孙师父沉默了。
曹树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豁牙和小禾跟在后面。
走出孙师父的院子,豁牙憋不住了:“树哥,你为什么要帮他?他今天还要拆咱们的堆体!”
“因为他看到了。”曹树放慢脚步,“他亲眼看到了堆体会炸、会伤人。你再去跟他说什么碳氮比、什么翻堆,他才会信。以前他不信,是因为他没见过。现在他见了,自然就信了。”
豁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小禾在旁边小声说:“树哥,你是想拉拢他?”
曹树点了点头。
“据点里的师父们,不是铁板一块。赵长老支持我,孙师父反对我,还有好几个中间派。孙师父今天出了事,他心里慌,这时候伸手拉他一把,比打他一顿有用。”
小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到废料堆,天快亮了。曹树没有睡,他走到堆体旁边,伸手探了探温度。正常,四十二度。又看了看菜地,新种的菜苗又蹿高了一截,叶片上的金色纹路比昨天更明显了。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嫩叶。
“快点长。”他说,“等你们长大了,我就有更多话说了。”
第二天一早,豁牙推着一车新料去孙师父的院子。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树哥,孙师父没说什么,但他收下了。还让他手下的学徒来帮咱们翻堆体。”
曹树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废料堆旁边,又多了一双手。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干活的。
太阳升起来,阳光洒在金色的菜苗上,洒在冒着热气的堆体上,洒在曹树满是泥巴的手上。
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