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曹树推开棚子门，看到张掌柜蹲在堆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豁牙的铁锹，正在学翻堆。

　　他的锦缎袍子下摆拖在泥地上，沾满了黑乎乎的废料，金戒指上糊了一层泥，但他浑然不觉，专注地看着堆体内部的结构，嘴里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豁牙站在旁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曹树靠在棚子门框上，看着张掌柜蹲在堆体旁边的背影，没有出声。这个王都来的粮商，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锦缎袍子，手里握着豁牙那把豁了口子的铁锹，正在笨拙地学着翻堆。他的动作不熟练，铲起来的废料洒了一半在地上，但他在很认真地看堆体内部的分层结构——干草、药渣、果皮、灵植枝叶，一层一层，清清楚楚。

　　豁牙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做了十几年学徒，从来没见过一个穿锦缎袍子、戴金戒指的人主动往废料堆里钻。而且钻得比他这个干惯了粗活的还认真。

　　张掌柜翻了一会儿，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手上的金戒指糊了一层黑泥，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湿乎乎的废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曹树，咧嘴笑了。

　　“曹树兄弟，你这堆体，看着简单，做起来真不容易。”

　　曹树走过去，接过铁锹，把张掌柜洒在地上的废料铲回堆体上，又用锹背把堆体表面拍实。

　　“碳氮比、湿度、温度、翻堆的频率和深度，每一环都要控。控不好，轻则发臭，重则爆炸。”

　　张掌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在王都，应该见过不少堆肥的法子。”曹树把铁锹插回堆体旁边，“跟我的比，有什么不同？”

　　张掌柜想了想，说：“王都的堆肥，用的是上等的原料——灵植残渣、精炼药渣、发酵过的豆饼。堆出来的肥料品质不差，但成本高，一般人用不起。你用的是垃圾，成本低，效果却不比他们差。这就是你的本事。”

　　“不是我的本事。”曹树拍了拍手上的泥，“是废料本身就有价值。只是以前没人愿意花时间去发掘。”

　　张掌柜看着曹树，看了好几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的纸，递给曹树。

　　“曹树兄弟，我昨晚重新写了一份合同。你看看。”

　　曹树接过纸，展开。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一行一行地看。

　　合同的条款比昨天那份简单得多——不是买断，是分成。张掌柜出钱、出人、出渠道，曹树出技术、出劳力。种出来的菜，四六分。曹树拿六，张掌柜拿四。技术归曹树，张掌柜不得过问堆肥的具体方法。

　　曹树看完，把纸折好，没还回去。

　　“张掌柜，你昨晚一夜没睡？”

　　张掌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合同写得太细了，不是临时能编出来的。”曹树看着他，“你昨晚回去之后，连夜写的。写完之后，还想了想我今天会怎么拒绝，又把条款改了一遍。”

　　张掌柜沉默了，然后笑了，这次是苦笑。

　　“曹树兄弟，你这个人，真不好骗。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跟聪明人打交道，省事，但省不了心。”

　　曹树也笑了。

　　“四六分，行。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菜地不能挪地方。就在废料堆旁边。你出人帮我干活，但不能碰堆体。翻堆、配料、控温，我自己的人做。”

　　张掌柜点头：“可以。”

　　“第二，我卖给你的菜，你不能转手卖给公会。”

　　张掌柜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公会的人，上次请我去王都，是想套我的技术。套不出来，就想用别的法子。”曹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张掌柜想了想，然后点头：“行。公会的生意，我不做。但王都别的粮商，你不能拦我。”

　　“不拦。你卖得出去是你的本事。”

　　张掌柜伸出油腻腻的手。曹树握住了。两只手——一只戴满金戒指，一只满是老茧和泥巴——握在一起，晃了晃。

　　“成交。”张掌柜说。

　　“成交。”曹树说。

　　豁牙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会儿才敢喘气。他凑过来，小声问曹树：“树哥，张掌柜不是来学技术的？怎么变成合伙人了？”

　　曹树没回答，转身去菜地里拔草了。

　　张掌柜在废料堆待了一整天。他看了曹树怎么配碳氮比、怎么看温度、怎么接灵液、怎么浇水、怎么育苗。他看得很仔细，但一句话都没问。曹树知道他在看，但也没说。有些东西，看看学不会。堆肥这东西，不动手，看一百遍也白搭。

　　傍晚，张掌柜要走了。他的随从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动作意外的利索，不像个胖商人。

　　“曹树兄弟，第一批菜，三天后我来拉。钱我准备好了，银币，不是铜板。”

　　曹树点了点头。

　　张掌柜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曹树兄弟，那个贵人让我转告你——‘S’已经给你铺好路了。你只管往前走。”

　　说完，他一夹马肚，马跑了起来。随从跟在后面，尘土飞扬。很快，一行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曹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小瓷瓶。

　　‘S’已经给你铺好路了。

　　S大佬？他来这个世界之后，脑子里那个教他堆肥的声音？那个人不是系统吗？不是一段程序吗？怎么会跟王都的贵人有关系？

　　豁牙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树哥，张掌柜说的S是谁？”

　　曹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夜里，曹树躺在棚子里，把那个小瓷瓶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干草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瓷瓶上，瓶身上的花纹在月光里像活了一样，缓缓流动。

　　他想起S大佬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也想起张掌柜说的——“‘S’已经给你铺好路了。”

　　这两个S，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S是谁，他的路，得自己走。铺好了也好，没铺好也好，他曹树，不会靠着别人走路。

　　想到这里，他把瓷瓶塞进包袱里，闭上眼睛。

　　明天，翻地，种新菜。

　　后天，收灵液，扩堆体。

　　大后天，张掌柜来拉菜。

　　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月光照着废料堆，照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菜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金色纹路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光。

　　曹树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个据点，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