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17.拜师
傍晚,豁牙又跑回来,这次脸上带着笑:“树哥,赵天赐来了!不是来找茬的,是来……”他顿了一下,“是来拜师的。”
豁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赵天赐站在废料堆外面,离那座石灰线还有三步远,没有再往前走。他今天没穿那件半新不旧的灰袍子,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要不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豁牙差点没认出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卷东西,用麻绳扎着,看不出是什么。
曹树从堆体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赵天赐。这人上次被赵长老禁足一个月,算算日子还没到,怎么就出来了?
“你爷爷知道你来吗?”曹树问。
赵天赐点了点头,没说话。
“知道你来干什么?”
赵天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那条石灰线。豁牙下意识地挡在曹树前面,被曹树拨开了。
赵天赐在曹树面前站定,把手里的那卷东西举起来,双手捧着。
“这是二十本古籍。”他说,声音有点涩,像是在喉咙里卡了许久,“关于堆肥的。我爷爷让我送来。”
曹树没接,看着他。
赵天赐的手举了一会儿,见曹树不接,只好继续说:“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人去偷你的堆体,也不该带人来砸场子。我爷爷罚了我,我想了想,确实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曹树开口。曹树没开口。
“我想跟你学堆肥。”赵天赐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脸涨得通红,“不是替我爷爷学的,是我自己想学。”
废料堆上安静了一瞬。豁牙张大了嘴,小禾的二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赵天赐,赵长老的孙子,据点里最嚣张的纨绔,居然跑来跟一个捡垃圾的学堆肥?
曹树没笑,也没嘲讽。他看着赵天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上次的傲慢,没有愤怒,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醒了。
“你为什么要学?”曹树问。
赵天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看到你种出来的菜了。”他说,“我爷爷让人送了两棵到院子里,我吃了。我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我爷爷说,那是用垃圾堆出来的肥料种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捧书的手。
“我以前觉得堆肥是脏活、下等人干的活。可我爷爷说,能把垃圾变成宝贝的人,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曹树接过那卷古籍,解开麻绳翻了翻。书页发黄发脆,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内容确实是关于堆肥的。有几本甚至比他前世的那些技术手册还详细。赵长老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来,不只是送书,是在表态。
“书我收下了。”曹树把古籍递给小禾,“放在棚子里,小心别弄坏了。”
他又看向赵天赐:“学堆肥可以,但我这儿有规矩。”
赵天赐直了直身子。
“第一,你不是我徒弟,我也不是你师父。你来了,就是互助会的人。大家平起平坐,没有谁高人一等。”
赵天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干活的时候不能嫌脏。翻堆、分类、接灵液,我干什么你干什么。你要是站在旁边光看不干,现在就回去。”
赵天赐咬了咬牙:“我能干。”
“第三。”曹树指了指菜地旁边的那块空地,“从今天起,你的活儿是翻堆体和浇菜。豁牙会教你。什么时候你堆出的堆体比我好,你就不用干了。”
赵天赐看着那块菜地,又看了看那座冒着热气的堆体,深吸一口气。
“行。”
豁牙在旁边急了:“树哥,他——他以前打过我!”
曹树看了豁牙一眼:“他打你,你打回去。打完了,还是互助会的人。”
豁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赵天赐站在一旁,低着头,没吭声。
曹树转身继续翻堆体,不再理赵天赐。赵天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豁牙瞪了他好几秒,终于没好气地扔给他一把铁锹:“愣着干嘛?跟我来。”
赵天赐接过铁锹,跟着豁牙走到堆体旁边。豁牙指了指堆体底部渗出的灵液:“看到没有?那个黑色的,用碗接住,倒进那边的陶罐里。别洒了,洒一滴你三天白干。”
赵天赐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碗接灵液。他的手在抖,怕洒了,怕被人笑话,怕干不好。灵液顺着堆体的缝隙往下滴,他接了老半天才接了小半碗。
二狗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赵天赐瞪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发作。
小禾在旁边偷偷拉了拉曹树的袖子:“树哥,你真要留他?”
“留。”曹树低声说,“他是赵长老的孙子。留他在这里,比赶他走有用。”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太阳升高了,废料堆旁的活越来越多。送废料的板车一车接一车,豁牙忙着卸车,二狗忙着分类,小禾忙着记录每批废料的来源和成分。赵天赐蹲在堆体旁边,汗流浃背,手上的碗换了三次,总算把灵液接满了陶罐。
他直起腰的时候,腿都蹲麻了,差点摔倒。豁牙一把扶住他,又赶紧松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站稳了。”豁牙没好气地说,“树哥说了,干活的时候不能出事。出事了还得我们管。”
赵天赐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没那么娇气”,但看到豁牙脸上那道疤——上次打架留下的——又把话咽了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禾端出来一锅菜汤,用的是曹树种出来的青菜,加了几片豁牙昨天买的五花肉。汤白白的,肉片薄薄的,青菜绿油油的,飘着一股说不出的香味。
赵天赐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菜汤,愣了一下。
“喝啊。”豁牙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树哥种的菜,比你们那些灵植师种的好吃多了。”
赵天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呼噜呼噜把整碗汤喝完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着曹树。
“这菜,真是你用堆肥种出来的?”
曹树正在喝汤,头也没抬:“你刚才不是翻了一上午堆体吗?用的就是那堆东西。”
赵天赐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吃的那些菜,又干又柴,没滋没味。他想起他爷爷说“能把垃圾变成宝贝的人,才是真有本事的人”。他现在有点明白了——不是明白了怎么堆肥,是明白了为什么堆肥。
下午,赵长老的刘管事来了。他看了一眼正在干活的赵天赐,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傍晚,赵天赐回到赵长老的院子里。赵长老坐在藤椅上,正在喝茶。
“学了一天,学到了什么?”赵长老问。
赵天赐想了想,说:“堆体要翻,不翻会炸。碳氮比要调,不调会臭。灵液要接,不接就浪费了。”
赵长老放下茶杯,看着孙子。他的手上还有泥,指甲缝里黑黑的,衣服上也有几块污渍。但赵长老没有嫌弃,反而点了点头。
“明天还去?”
“去。”赵天赐说,“他说了,我什么时候堆出的堆体比他好,什么时候就不用干了。”
“那你这辈子都别想不干了。”赵长老难得地笑了一下。
赵天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夜里,曹树躺在棚子里的干草上,看着棚顶透过来的月光。
豁牙在旁边打呼噜,小禾和二狗也睡了。废料堆外面,只有堆体的热气在夜风里缓缓升腾。
明天,赵天赐还会来。
后天,可能还有别人来。
他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多的废料。需要更大的地方。
但这些可以慢慢来。
今天先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