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号库房
公交车晃了一下,陆寻回过神,把盯着窗外夜景的视线收回来。
他脑子里还是那个温乎乎的疤,还有一闪而过的老院子。
明天要看更典型的。
典型啥?肯定不是啥好事儿。
他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拜拜了您内,普通实习生的平静日常,这才第三天就感觉要没了。
第二天一早,陆寻刚到馆里,就看见郭海已经把运尸车停在门口了。
郭海看见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推着车就往里走。
陆寻跟进去。
化妆间里,沈墨已经在等了。她没穿白大褂,换了身深蓝色的连体工装,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
“师傅早。”陆寻说。
“嗯。”沈墨看了眼郭海推进来的车,“直接去三号库。”
“三号库?”陆寻愣了一下,馆里还有别的库房?
“跟着。”沈墨没多说,示意郭海推车。
三人没往平常的化妆间走,而是拐进走廊尽头,下了半层楼梯。楼梯下面有扇铁门,门上挂着个牌子,写着“三号库房,闲人免进”。
郭海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冷气混着消毒水味儿扑出来。里面不大,就二十来平,灯光挺亮,中间一张不锈钢台子,跟化妆间那个差不多,但四周墙上多了好些柜子,柜门都锁着。
郭海把车推到台子边,掀开白布。
陆寻凑过去看,心里咯噔一下。
台子上是个年轻男的,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脸惨白。左臂,从肩膀往下,没了。
不是截肢那种没,是……溶解?陆寻找不出别的词。创口边缘异常平滑,像被什么特别利落的东西“抹”掉了,但断面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一种发暗的、近乎黑色的组织,表面还有点湿漉漉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像烂树叶堆了几天的腐殖质气味。
“这怎么弄的?”陆寻问。
“说是郊外徒步,失足掉进个废弃的积水坑,捞上来就这样了。”沈墨已经戴好了手套,语气平淡,“家属要求尽量恢复外形,火化时好看点。”
陆寻看着那平滑得诡异的创面,心里直骂娘。失足掉坑里能把胳膊“溶”了?这坑里是硫酸池吗?
“你来。”沈墨把针线盒推过来。
陆寻咽了口唾沫,洗手上台。他拿起镊子,小心碰了碰那黑色创面的边缘。
指尖刚挨上,一股强烈的刺痛感就猛地扎进来,跟过电似的,顺着手臂直往上窜!
“卧槽!”陆寻手一抖,镊子差点掉了。
这还没完,刺痛里还裹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冻得他手指头发麻。眼前瞬间就花了,灰蒙蒙的雾气涌上来,雾气里好像是个林子,但那些树长得歪七扭八,枝干扭成奇怪的弧度。耳朵边还嗡嗡响,夹杂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但根本听不懂。
幻象比前几次都清楚,也他妈吓人多了。
“稳住。”沈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平静,“别管看到的听到的,专注手上的活儿。这是‘新鲜伤口’,跟昨天的‘补丁’不一样。”
陆寻咬着牙,深吸几口气,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手上。那刺痛和冰冷感还在持续攻击他的手指头,灰雾林子的画面也在眼前晃,里头好像还有阴影在蠕动。
绝了,这班上的,真刺激。
他拿起针,手还有点抖,但勉强能控制。下针的时候,针尖穿过那黑色组织,阻力很奇怪,不像缝皮肉,更像在缝一种……有韧性的、潮湿的苔藓类东西。
每一针下去,眼前的灰雾就浓一分,耳边的嘶语也响一点。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伤口里残留着一种……很“活”的、带着恶意的异常感,跟昨天那个温乎安详的疤完全是两个极端。
缝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把创面大体覆盖,做了个基础的外形修复。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陆寻差点虚脱,后背都汗湿了。
刺痛感和冰冷感潮水般退去。眼前的灰雾和扭曲林子闪了几下,消失了。耳边的嘶语也没了。
世界清净了。
他喘着气,看向沈墨。
沈墨一直站在旁边看,这会儿才开口:“感觉怎么样?”
“疼,冷,看见个怪林子,还有杂音。”陆寻实话实说,声音有点哑,“这玩意儿……比昨天的‘补丁’凶多了。”
“嗯。”沈墨走过来,检查他缝合的地方,“这叫‘新鲜伤口’,是‘那边’——我们叫‘阈界’——的概念碎片刚渗过来,在现实世界撕开的口子。带着侵蚀性,不处理,这点异常会慢慢扩散,虽然很慢,但总归是个破洞。”
她指了指缝合处:“你刚才感觉到的‘活’的恶意,就是碎片本身的残留气息。‘补丁’是缝了太多次,磨平了,无害了。这个,是刚划开的,还带着‘那边’的锋利劲儿。修复难度不是一个级别。”
陆寻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所以咱们这工作,就是……缝这些破洞?”
“可以这么理解。”沈墨说,“让逝者体面走,是明面上的活儿。暗地里,是把这些不该出现的‘伤口’缝上,别让‘那边’的东西漏过来太多。我们这一系的,老话叫‘守门人’。”
陆寻脑子里嗡嗡的。信息量有点大。
守门人?缝现实破洞?阈界?
他还没消化完,沈墨又说:“你刚才缝合时,幻象是不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陆寻点头。
“压力之下,你的‘手感’……或者说感知能力,在增强。”沈墨看着他,“这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是你能更准地找到‘伤口’边界,麻烦是……你以后得习惯跟这些玩意儿打交道了。”
陆寻没说话。他忽然想起秦玥记录的那些“胡话”。
漩涡,镜子,门,还有今天这个……雾?
“师傅,”他问,“家属那边,会不会也……看到点什么?比如,雾啊,镜子啊什么的?”
沈墨收拾工具的手顿了一下:“有时候,受害者临死前,会因为维度渗透的瞬间冲击,捕捉到一些‘那边’的破碎景象,或者感受到威胁。但通常说不清楚,就算说出来,别人也当是胡话。”
她看了眼陆寻:“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就……随便问问。”陆寻没提秦玥。
沈墨也没深究:“行了,这儿收拾完就上去吧。今天表现还行,没慌。”
陆寻心想,我慌得一批,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两人收拾完三号库,锁门回到楼上。陆寻去洗手,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他才感觉真实了点。
从洗手间出来,正好路过档案室。门开着,秦玥在里面,正踮着脚在架子上找什么东西。
秦玥看见他,笑了笑:“陆寻?刚忙完?”
“嗯。”陆寻走过去,“秦姐找资料?”
“啊,看看以前的案例记录。”秦玥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意地说,“最近接的几家,家属说的胡话越来越具体了。今天早上那个小伙子,他妈哭得不行,说他失踪前一直喊‘雾里有东西在拉我’。”
她说着,抬眼看了下陆寻:“加上前两天的‘漩涡’、‘镜子碎了’,还有昨天那个‘门关好了’……你不觉得,这些词儿,好像都跟‘通道’啊,‘开口’啊有关联吗?而且后面都跟着点吓人的描述。”
陆寻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灰雾林子的幻象,还有那“拉我”的低语。
他心神还没完全定下来,脱口就问:“你也看到了?”
话一出口,他立马后悔了。
秦玥拿着册子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陆寻,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寻头皮发麻,正想着怎么圆回来,秦玥却忽然笑了笑,把册子抱在怀里:“我就随便说说。档案室灰大,我出去了啊。”
她没追问,从陆寻身边走过,出了档案室。
陆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后悔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肯定听懂了。
她也知道我知道。
绝了。
馆长办公室里,周建明看着监控屏幕。三号库房的画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馆长,民俗所的梁安研究员来了,说跟您约好了。”前台大姐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没多久,梁安敲门进来,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手里提着公文包。
“周馆长,又来打扰了。”
“坐,梁研究员。”周建明给他倒了杯水,“这次想了解什么?”
梁安坐下,打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周馆长,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研究所近期在做一个关于‘非自然创伤形态’的跨学科研究。想请问一下,贵馆在接收遗体时,有没有遇到过……创面呈现非物理性侵蚀特征的案例?比如,组织异常溶解、结晶化,或者带有无法解释的规整纹理?”
周建明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很,脸上还是那副平和的笑:“梁研究员,你说的这些太专业了。我们这就是个普通殡仪馆,按规章办事。遗体来了,我们只看怎么修复,不问怎么来的。至于什么特征,那得法医和警察来判断,不归我们管。”
梁安看着周建明,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变化:“我明白。那档案方面……”
“档案都是逝者隐私,受法律保护。”周建明打断他,语气温和但没留余地,“梁研究员,你要是做学术,可以去医学院或者公安局问问,我们这儿,真没什么能帮你的。”
梁安合上笔记本,笑了笑:“那行,不打扰周馆长了。我下次再来。”
“慢走。”
送走梁安,周建明脸上的笑淡了。他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他走了。问题很直接,盯上‘特征’了。让老郭巡仔细点。”
“收到。”沈墨很快回复。
郭海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馆区后面的小树林边上抽烟。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踩灭,习惯性地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他鼻子动了动,走到一棵老槐树后面。
地上有一小滩粘稠的水渍,颜色发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腐殖质气味。
跟早上那小子胳膊上的味儿有点像,但淡很多。
郭海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喷壶和一块毛巾,对着水渍喷了几下,然后用毛巾仔细擦干净。擦完,他把毛巾卷起来塞进随身带的密封袋里。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给周建明回了条信息:“馆后树林,东侧老槐树下,发现残留水渍,有相同气味。已清理。”
发完,他继续沿着围墙,沉默地巡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