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阿标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手机举在眼前,盯着那个新添加的微信头像——一只胖乎乎的蓝胖子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头像下是一行名字:竹子。
“叶素竹……”他又默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咧开。
他点进她的朋友圈。设置了“最近半年可见”,内容不多:几张猫咪的照片,偶尔分享的歌曲,还有一条转发公司招聘信息的链接。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夏天就是要抱着猫吹空调,可惜肥波嫌我热。”
配图是蓝胖子摊成一张饼趴在凉席上,旁边露出一截穿着碎花睡裤的腿。
阿标笑了,顺手点了个赞。
然后他开始纠结:要不要发消息?发什么?太热情了会不会像变态?太高冷了会不会显得没意思?
想了五分钟,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
“晚安。”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也太干巴巴了吧?
但对面回得很快:
“晚安”
还带一个月亮emoji。
阿标把手机扣在胸口,傻笑了半天,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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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两人在微信上聊得越来越自然。
阿标发现叶素竹这个人很有意思。她白天回复消息慢,总说要“处理考勤表”“看简历”,一到晚上八点后就开始活跃。
她喜欢发语音,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湖南口音——后来阿标才知道,她爸妈是湖南人,她虽然生在深圳、长在深圳,但家里说话还是那个调调。
“阿标,你今天去公园了吗?”
“没去。今天……没出门。”
“你不上班吗?”
阿标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在龙华的一家电子厂干了一年多,每天重复着流水线上的活儿。去年脑子一热,贷款买了辆油车,本想周末跑跑网约车补贴家用。
结果进厂才发现,根本跑不了。
那厂里不是“三七”调休,就是“二六”调休——反正周末总是在上班。好不容易休一天,还是周中,那时候谁打车?
而且油车跑网约车成本太高。高速上跑跑一公里五六毛还凑合,城市道路走走停停,一公里得七八毛。跑一趟下来,油钱都快赶上车费了。
算来算去,跑网约车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车贷每个月两千多,工资才五千出头。房租加水电九百多,停车费三百,吃饭喝水一个月八九百,再加上网费话费那些七零八碎的……
他算过一笔账:每个月工资到账,还完车贷、交完房租停车费,再扣掉吃饭和基本开销,卡里还能剩个啥?
上个月发工资,他还完该还的,看着手机银行里那点余额,发了很久的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辞了职。
但他不想让素竹觉得他是个loser。
阿标脑子一转,嘴角浮起一个坏笑——这可不算是撒谎。
于是他说:“我现在啊,主要做投资。”
对面秒回:
“投资?你?投什么?”
“政府机构。国家民政部管辖的二类机构,受财政部监督。”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就是我跟国家合作,投一笔钱进去,然后等收益。预期收益目标嘛……六百多个w到一千个w。但是要看运气。”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几个字:
“你认真的?”
“千真万确。我骗你干嘛?”
又是沉默。
阿标几乎能想象屏幕那头的素竹皱着眉头、一脸“这人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但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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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晚上,素竹约他出来见面。
不是去公园,而是她家楼下的一家奶茶店。
阿标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有些松了,但胜在清爽。他把衣角仔细塞进裤腰,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又拽出来一点,觉得这样更自然。
到了奶茶店,素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肥波没来,她说“奶茶店不让带猛兽”。
阿标坐下,点了杯柠檬茶。
素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开口:“徐昭标,你给我老实交代。你那个‘投资政府机构’到底是什么?”
阿标眨了眨眼:“我说了啊,民政部管、财政部……”
“少来!”素竹打断他,“我问了我在政府工作的表哥,他说民政部下属的二类机构就那么几个,没有一个是个人能投资的。你跟我说实话。”
阿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去问你表哥了?”
“我丢不起这个人!”素竹的脸微微泛红,“我闺蜜小敏问我你做什么的,我就说了。她逼我追问你到底投的什么机构,说怕我被骗子骗。我说不出来,只好去问我表哥……”
“然后呢?”阿标忍着笑。
“然后我表哥说没有这种东西。小敏就说你肯定是个骗子。”素竹瞪着他,“你说,你到底是不是骗子?”
阿标哈哈大笑,引得旁边几桌客人回头看。
“你别笑!快说!”素竹急了。
阿标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正色道:
“素竹,我跟你说——其实那个机构你也可能听过,包括你爸妈、你朋友和你的表哥,他们可能都听过而且投资过。”
素竹一愣:“哪个机构?”
阿标一字一顿地说:“福利彩票双色球。”
素竹瞪大了眼睛。
“你看啊,”阿标掰着手指头,“福利彩票是不是民政部直属单位,直接归其领导?业务上是不是受财政部直接监管?这个在网上可以查到的,我没骗你吧?”
素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的预期收益六百多个W到一千个W,也是事实吧?历史彩票确实出过这个数啊。”阿标摊手,“还有,这个投资确实需要亿点点运气。”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素竹愣了好几秒,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你也太缺德了!”
阿标挠挠头:“我这人就是实诚,从不骗人。”
“你这不是骗人,你这是气人!太狡猾了!”
素竹笑够了,抬起头,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气的。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语音给小敏:
“小敏,我问清楚了。他投的是福利彩票双色球。”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瞪着阿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人?我跟我闺蜜说你投资政府机构,结果她逼问半天,最后发现是个买彩票的!”
阿标认真地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就说,我在金融领域从事风险投资,主攻概率论方向的资产配置。”
“滚!”
素竹忍不住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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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够了,奶茶也喝了大半杯。
素竹看着他,语气缓下来:“所以,你到底在做什么?现在。”
阿标收起笑容,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我失业了。”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之前在龙华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快两年。去年脑子一热贷款买了辆车,想周末跑网约车。”
“然后呢?”
“然后发现根本跑不了。厂里不是‘三七’调休,就是‘二六’调休,周末总是在上班。好不容易休一天,还是周中,谁打车?”阿标苦笑,“而且我买的是油车,城市道路跑一公里七八毛,跑一趟下来油钱都不够。”
他顿了顿:“每个月工资五千五,车贷两千六,房租九百,停车费三百,吃饭喝水八九百……算下来,一个月能剩六百多块。上个月还完该还的,看着卡里那点余额,发了很久的呆。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就辞了。”
素竹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但我有个想法。”阿标的眼睛亮起来,“我想做酱香饼。”
“你?做饼?”素竹有点意外,“你不是在电子厂干的吗?”
“所以才要学啊。”阿标认真地说,“而且你想,酱香饼吃的人多,厂区门口、地铁站旁边,早上晚上都有人排队。最重要的是按称卖,两块钱三块钱五块钱都行,顾客买着方便,想多吃点就多买,想尝尝就少买点。这个生意门槛低,但市场大。”
素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阿标继续说:“炒酱的火候、配料的比例、面饼的软硬度……这些都要学。甚至小到刷酱的刷子,用什么毛、怎么处理才不掉毛,这些都有讲究。”
“刷子掉毛?”素竹愣了一下。
“对。你想想,你买张饼,咬一口,嘴里叼着一根刷子毛,你还吃得下去吗?”阿标一脸严肃,“这种事,很多开店的人都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得到。”
素竹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说大话的时候像个骗子,认真起来又像个老学究?”
“那你就当我是有学问的骗子。”阿标咧嘴一笑,“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可以先找厂周边的店老板谈合作,从他们那里拿饼来摆摊卖。这样不用自己上手,先把销售渠道跑通。等我自己学到技术了,就租个店面,招兼职人员来卖,然后逐渐扩大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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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说到车。”阿标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推到素竹面前。
“我那个‘第二辆车’的梗,其实也不算完全吹牛。第一辆车是真有,停在怡丰园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就那辆白色的,去年贷款买的。”
素竹看着桌上的钥匙,没接。
“你把它停在怡丰园?”
“嗯,那地方收费相对低,而且是室内,安全。”阿标说,“你看今年那个新闻没,有个4S店为了防冰雹给车盖被子,结果成了网络笑谈。我可不想我的车也享受那种待遇。”
素竹被他逗笑了。
“钥匙你拿着,”阿标把钥匙往她面前推了推,“万一有需要用车的地方,你直接开就行。”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把车钥匙给我?”素竹皱眉。
“又不是送给你,是借你用。”阿标纠正道,“而且我最近不怎么用车,停在那也是停着。你要是不信我有车,随时可以去怡丰园看看。我这个人的特点是——吹牛归吹牛,但从来不撒硬谎。”
素竹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几秒,没拿,但也没有推开。
“你先收着,有需要我再问你借。”她说。
阿标点点头,把钥匙揣回口袋。
“对了,”素竹忽然想起什么,“那你之前和我说准备买第二辆车创业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准备去跑货运吧?”
“谁说我要跑货运了?”阿标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我是准备买辆电动手推车摆摊卖饼。”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说运货也没错,运的是饼,运的是早餐,运的是生活的希望。”
素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那你说,我这第二辆车,算不算车?”
“算算算,你说什么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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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分别,阿标送素竹到小区门口。
夜风里带着兰花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昭标。”素竹忽然叫住他。
“嗯?”
“你说你从来不撒硬谎,那你那个‘投了政府机构’的牛皮,算不算硬谎?”
阿标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个不算。那个是幽默。”
素竹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了,你快回去吧。你那第二辆车到货了告诉我。”
“一定。第一个顾客就是你。”
“我不是顾客,我是试吃官。难吃的话,你的创业梦就到此为止了。”
“放心,”阿标拍拍胸口,“我这条舌头,还没服过谁。”
素竹白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小区。
阿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
然后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车钥匙我先留着,等下次见面正式交到你手上。”
对面回:
“谁说要你交了?”
“你说的啊,‘有需要再问你借’。我提前备着,这叫服务意识。”
“……贵州人都像你这么贫吗?”
“不,我是贵州贫下中农的代表。”
“快睡觉吧你。”
阿标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一辆共享电动车,汇入深圳的夜色里。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凉风呼呼地吹。
他想,他确实吹了牛。
一个是福利彩票。那个是玩笑。
一个是手推车创业。这个……不是玩笑。
他要把这个牛皮吹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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