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摊大半个月,阿标的生活慢慢有了节奏。
凌晨四点半起床,和面、揉面、醒面。夏天的面醒得快,个把小时就能用。但天热也有天热的麻烦——和好的面放不久,上午准备的只能上午用,到了下午就会变酸,得重新和。
所以他现在上午下午各和一次面,每次准备二十来斤的量。上午两个多小时做十几张饼,时间宽裕得很。最忙的时候是客人扎堆来了,饼还在锅里没出锅,他就笑着招呼一句:“各位稍等一下,这张饼马上就好,一分钟啊。”客人也不急,站旁边聊聊天、刷刷手机,一会儿就得了。
下午四点多再出一趟,赶白班夜班交接的那拨人,卖完收工。
一个月下来,流水刨去成本,比上班强了不少。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不用每个月盯着还完车贷后的余额发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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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阿标刚把摊子支好,手机震了一下。
素竹发来一条消息:“小敏说想来看看你的摊。我带她过来,不介意吧?”
阿标打字回复:“来呗。饼管够。”
“她说她要亲自鉴定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投资政府机构’。”
阿标看着屏幕笑了,回了一个字:“行。”
过了十几分钟,素竹来了。旁边跟着个姑娘,齐肩短发,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但不是端着,是像拎酒瓶子一样晃悠着,吸管叼在嘴里,走路带风。
“这我闺蜜,林小敏。”素竹介绍,“这是徐昭标,你们叫他阿标就行。”
小敏上下打量了阿标一眼,目光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最后停在那辆橙色手推车上。
“就这?”她把奶茶往嘴边一送,吸了一大口,嚼着珍珠,“橙色?你一个男的开个橙色车?”
“醒目,隔老远就能看见。”阿标笑着点头,没伸手——手上全是面粉。
“行吧,颜色不评价。”小敏转头看素竹,“饼呢?我尝尝。”
素竹拉着她在路边的长条石凳上坐下。阿标手上的活没停。擀面杖推过去拉回来,面团在案板上转了两圈就成了薄薄一张。他挑起来往锅里一放,手指张开按住饼中间,顺时针转了几圈,饼面立刻起了匀匀的皱褶。盖上盖等一会儿,翻面,刷酱。刷子从不锈钢酱罐里挑出一大坨,在饼面上画圈抹开,又蘸了点补刷几下。撒芝麻,撒葱花,出锅。长竹夹把饼夹到案板上,切饼刀咔嚓几下切成小块。
阿标用干净纸袋夹了两块,走过来递给她们。
小敏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了几秒,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素竹问。
小敏咽下去,又把奶茶吸管塞嘴里嗦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饼还行。比门口那家强。”然后看着阿标,“你就是那个买彩票买出优越感的?”
阿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叫概率论方向的资产配置。”
“得了吧,少来这套。”小敏一摆手,“你忽悠素竹可以,忽悠我?我告诉你,我在公司干了三年行政,什么油嘴滑舌的没见过。”
“我真没忽悠,福利彩票确实是民政部管的。”
“是是是,你买的每一张彩票都是在支持国家公益事业,行了吧?”小敏翻了个白眼,转向素竹,“你这个贵州仔嘴皮子倒是利索,以后吵架你吵得过他吗?”
素竹脸一红:“谁跟他吵架了?”
“现在没吵,以后呢?”小敏又咬了一口饼,含混地说,“不过饼做得确实还行,这点得承认。”
阿标笑着回去翻饼。小敏在背后又补了一句:“哎,你那车能不能换个颜色?橙色太扎眼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这儿?”
“扎眼好,扎眼别人老远就看见了,省得我吆喝。”
小敏被噎了一下,扭头看素竹:“你听听,这嘴。”
素竹忍着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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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厂服的年轻工人走过来。
“老板,来五块钱的。”
阿标切了一块上秤,多了一丁点凑个整,装袋递过去。工人扫码付款,拿着饼走了。
又一个中年男人:“三块钱的。”
阿标切了一小块,称重正好,递过去。男人扫了码,边吃边走。
小敏坐在石凳上看着,跟素竹小声说:“他这动作倒是不墨迹。”
“学了好多天了。”素竹说。
“你倒是清楚。”小敏斜她一眼。
素竹装作没听见。
这时候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跑过来,手里攥着五块钱:“老板,来五块钱的。”
厂区周边有不少城中村,很多打工家庭住里面,小孩就近在旁边的民办小学读书。放学路过这里,买个饼垫垫肚子是常事。
阿标看了一眼锅里,饼还没好:“稍等一下啊,这张饼马上就好,一分钟。”
他调了调火候,刷酱撒料,出锅切饼,装袋称重后递过去。
“谢谢老板!”小学生接过饼跑了。
小敏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你对小孩倒是客气。”
“那不然呢?人家是顾客。”
“行,这点加分。”
素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跟面试似的?”
“我这是在替你把关,懂不懂?”小敏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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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会儿,小敏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看完了,走了。晚上还有事。”
“不吃了?”阿标问。
“吃饱了,你这一块饼分量足。”
小敏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那辆橙色手推车:“下次我来之前,你能不能给它贴个膜?换个颜色?”
“贴膜的钱你出?”
“你做梦。”小敏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饼还行,改天再来吃。”
阿标笑着挥手。
等她走远了,素竹走过来,帮阿标把操作台上散落的芝麻葱花拢到纸碗里。
“她就这样,嘴毒,心不坏。”素竹说。
“看得出来。她是真把你当朋友,才会这么操心。”
素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学的时候谈了个男朋友,被劈腿了,从那以后对男的就没好脸色。”
“那她今天对我的评价已经很高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阿标笑了笑,低头擀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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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肥波最近怎么样?”阿标一边刷酱一边问。
“还是那样,吃了睡睡了吃。”素竹说到这个就来劲了,“上周我买了个新的逗猫棒,它理都不理,就盯着那个旧的不放。”
“那只蓝胖子是个念旧的。”
“你可别夸它,它听得懂,会更傲娇的。”
两人聊着猫,阿标手上的活一直没停。有客人来他就招呼,没客人就继续和素竹说话。下午的日头还是有点晒,但好在路边有树荫,风一吹,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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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斜对面的一棵行道树下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李秀兰今天休了半天年假,按照女儿之前随口提过的地址,一路找了过来。她没跟素竹说——当妈的想知道女儿在跟什么人交往,自己来看看比什么都实在。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那个橙色手推车。
小伙子穿着深蓝色Polo衫,戴着一次性手套,动作很麻利。她看不清饼上的细节,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出那小伙子干活有条理,操作台上收拾得也算干净。
素竹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有客人来,小伙子就起身招呼,切饼称重装袋,动作很熟练。
有一个小学生跑过来买饼——她看到小孩递钱的动作,小伙子等了一会儿才装好递过去。
素竹在旁边也没闲着,帮他把操作台上的碎渣往纸碗里拢。
李秀兰看了十来分钟,把车开到附近一个停车位里停下,然后才掏出手机给叶国栋打电话。
“老叶。”
“嗯?”
“我去看了。”
“看什么?”
“素竹那个朋友。贵州的,在厂门口摆摊卖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样?”叶国栋问。
“人看着还行。干活利索,摊子收拾得也算干净。”李秀兰顿了顿,“就是摆摊,不稳定。”
“摆摊怎么了?”叶国栋说,“我当年刚来深圳的时候,什么都干过。人呢?人怎么样?”
“我说了,还行。”
“那不就得了。”
“素竹也在那儿,帮他收拾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素竹是大人了,她自己有数。”叶国栋说,“你别去吓唬人家小孩。”
“我就是看看。”
“看完了就回来吧。”
“嗯。”
李秀兰挂了电话,想了想,又给素竹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排骨。”
素竹回得很快:“回。六点半到家。”
李秀兰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没再回复,把手机放进包里,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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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多,阿标收摊回到出租屋。
洗完澡躺在床上,给素竹发消息:
“今天那个小敏?她说话跟机关枪似的。”
对面回:
“她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她回去说什么了?”
素竹发来一条语音:“她说你除了嘴贫一点,干活还行。原话是‘不算太差,勉强及格’。”
阿标听完,笑着回了一条:“那我要不要请她吃个饭,把分往上提一提?”
“你省省吧,你请她吃饭她又要说你献殷勤了。等她下次来,你多给她加点饼就行。”
“那没问题,饼管够。”
“对了,”素竹又发来一条,“她问我你那橙色车能不能换个颜色,我说你自己去跟她说。她说算了,橙色挺好,省得下次来找不到。”
阿标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深圳的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烟火气。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做饼,卖饼,收摊,和素竹聊聊天,偶尔想想那只蓝胖子。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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