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气氛在方才那番关于八百年传承的讲述中渐渐沉淀下来。秦栎阳靠在我身边,眼眶微红,但那不是难过,是被理解、被看见、被尊重后的感动。她的手指还扣在我的指缝间,掌心温热,心跳沉稳,像八百年传承的回响。秦阴嫚站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孩子。高阳公主靠在我肩上,手指把玩着我的袖口,百无聊赖又觉得安心——反正夫君说什么都是对的,不用费脑子去想。长乐公主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李承乾的手指在奏章上轻轻叩击着,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他在消化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传承,关于积累,关于站在巨人肩膀上。李泰端着茶杯,若有所思,难得没有吃花生米。
李世民放下奏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我脸上。他没有说话,但他在等。等他这个语出惊人的驸马继续往下说。他知道,驸马不会无缘无故讲秦始皇和八百年传承——一定是有话要说,有道理要讲,有真相要揭。
我清了清嗓子,环顾殿内,目光从李世民扫到群臣,从群臣扫到四位公主,从四位公主扫到李承乾和李泰,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无奈,没有沉重,只有一种“我要跟你们讲讲这个世界真实的运行规则”的感慨。
“唉——秦始皇也好,历代秦王也罢,春秋战国那些君王,要解决纷争也罢,要称霸也罢,要统一也罢——我认为,只有通过战争。”殿内安静了。群臣默然,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春秋战国五百年,诸侯争霸,列国混战,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谁不想和平?谁都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但你不打他,他就要揍你。你不吞并他,他就要吞并你。你不称霸,他就要称霸。没有第三条路。
“很多很多很多战争。”我连用了三个“很多”,语气加重,目光扫过那些武将出身的官员。他们的脸色平静,因为他们就是从战场上爬出来的。战争——那是他们的老本行,是他们建功立业的舞台,是他们封妻荫子的途径,也是他们无数袍泽埋骨沙场的坟场。他们知道战争的残酷,比任何人都知道。
“这是当时的——唯一解。”我一字一顿,语气笃定,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你不打他,他就要揍你。”
殿内一片寂静。李世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皇帝,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打过仗,杀过人,被围过,逃过,九死一生过。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战争不是儿戏,不是游戏,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命。
我转过身,伸出双手,像在比划一间房子的长宽高。“准确的说,是一个诸侯国,它的体量就这么大。”殿内众人的目光都随着我的手势移动。
“人口增加,或者其他因素,需要增加体量。”我掰着手指头,语气耐心得像在给小学生上课,“举个例子——普通人,普通家庭,就像一间房子。原本一个人能够住下,但是娶妻了,就是两个人了。生了孩子,三个人。如果双方父母还在,就是五个人。再加上或许祖父母什么的,以此类推——”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几个大臣笑着点头,感慨“家里人口多了确实住不下”“驸马这比喻通俗易懂”“房子不够住,就得想办法”。
“是不是房子就住不下了?”我双手一摊,“住不下了怎么办?要么扩建房子,要么买房子呗。”
殿内的笑声更大了。李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说:“四弟,你这比喻也太接地气了。”李承乾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摇了摇头。几个老臣笑着感慨“驸马爷说话真是深入浅出”“房住不炒,自古皆然”。秦栎阳靠在我身边,笑得直抖,秦阴嫚抿着嘴笑,高阳公主靠在我肩上笑得浑身发抖,长乐公主用手帕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我笑着摆了摆手,等笑声渐渐平息,语气从接地气重新拉回到正经。“因此——诸侯国也是一样的。而且人要吃饭,衣食住行,哪一样不需要土地支撑呢?”
殿内安静了。群臣点头,没有人反驳。粮食从土地里长出来,布匹从土地里种出来,房子盖在土地上,路修在土地上,城池建在土地上。没有土地,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也是诸侯国扩张的本质。不管主动扩张,还是被动扩张。”我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一个诸侯国周围,没有另一个诸侯国,当然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扩张。但是——有邻居了,怎么办呢?吞并,或者干掉。自然,别国的人口、土地,都是自己的了。”
殿内一片寂静。群臣默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历史,这就是春秋战国,这就是五百年的厮杀与血火。没有人喜欢战争,但战争从未停止。
“准确的说——就是为了资源,各种资源。”我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土地、人口、水源、盐铁、粮食、木材、牲畜——一切的一切。有了资源就能养活更多的人,有了人就能生产更多的资源,有了更多的资源就能养活更多的人。这是一个循环,一个不断扩张的、不断加速的、不断吞噬一切的循环。直到——遇到一个打不过的邻居,或者吞掉所有邻居,或者被邻居吞掉。”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驸马说的是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最残酷、最无法反驳的道理。
“扩张——当然就涉及到战争。”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战争当然残酷了,因为要噶人,噶很多很多的人。”
殿内更安静了。“噶人”——这个词从驸马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随意,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刀砍,被箭射,被矛刺,被车碾。倒在战场上,倒在血泊里,倒在异国他乡的荒郊野外。没人收尸,没人祭奠,没人记得。
“所以——能不打仗,就尽量不打仗。”我的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是没有战争的,只能是理想世界。因为——只要有人,就有争斗。”
殿内一片寂静。李世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是大唐的皇帝,他每天要处理的,不也是争斗吗?朝堂上的争斗,后宫里的争斗,皇子间的争斗,边境上的争斗。人活着,就有争斗。这是人性,是本性,是逃不开的宿命。
“要想避免——得有很大很大的蛋糕来分。”我双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像在画一个天大的饼,“分完,还得有更多的新的蛋糕涌入。而且人也在增加,新人涌入,他也要分。”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几个大臣笑着摇头,感慨“驸马爷说得对”“蛋糕不够分,就得抢”。李泰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蛋糕……蛋糕……四弟说的蛋糕是比喻吧”。
我话锋一转,语气从资源分配的宏观拉回到战场的微观。“在这种逻辑下——白起处置战俘的手段,没错。”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军四十万降卒。这是中国军事史上最惨烈、最争议、最让人不寒而栗的篇章。四十万,不是一个数字,是四十万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姐妹。他们投降了,放下了武器,跪在了地上。白起还是杀了他们,活埋了他们,一个不留。
几个老将军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他们崇拜白起,崇拜白起的军事才能,崇拜白起的赫赫战功。但“坑杀四十万降卒”这件事,他们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白起做错了,可是那些战俘怎么办?说白起做对了,可是四十万条人命啊!
“战俘要干嘛?要吃饭。”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经济账,“秦国有那么多粮食吗?吃也能吃垮秦国。”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四十万张嘴,每天要吃饭,每天要喝水,每天要消耗秦国的粮食储备。秦国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养不起那么多战俘。如果不杀,战俘会闹,会反,会逃,会重新拿起武器和秦国作战。那时候,死的不只是四十万了。
“如果秦国接纳了那么多战俘——还不如直接投降算了。”殿内一片寂静。李泰端着茶杯,嘴巴微张,一脸“四弟你说得好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好残忍”的表情。李承乾的手指在奏章上轻轻叩击着,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他在想,如果他是白起,他会怎么做?他不知道。
几个老将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他们是军人,他们知道战争的残酷,知道有时候必须要做出一些残忍的、没有人性的、违背道义的决定。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少的人死;不是为了残忍,是为了结束战争;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身后的人。
“其实——官场上也有扩张,不是吗?”我的目光从武将转向文臣,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殿内更安静了。几个文臣的脸色微微变了,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有的假装在看笏板。长孙无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房玄龄的眉头微微皱起,杜如晦的手指在奏章上轻轻叩了两下。
“新人要进入官场,官场的位置也是有限的。越高的职位,越是有限的。”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公开的秘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官场上各种内斗了。”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官场如战场,只不过用的不是刀枪,是口舌;流的不是血,是前途;死的不是人,是仕途。谁不想往上爬?谁不想当宰相?谁不想封侯拜相、光宗耀祖?位置就那么几个,你上去了,他就上不去;他上去了,你就得等。等不及怎么办?把他拉下来。拉不下来怎么办?踩着他上去。踩不上去怎么办?联合别人一起踩。这就有了党争,有了派系,有了你死我活的斗争。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是皇帝,他知道朝堂上的斗争比战场上更残酷。战场上,你知道敌人在哪,刀往哪砍,箭往哪射。朝堂上,你不知道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谁在你面前笑、背后捅刀。他当皇帝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太多。
我忽然摆了摆手,语气从严肃变成了随意,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唉——好像说得有点多了。”
殿内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李泰笑着摇头,嘴里念叨着“大哥你这还叫不多?”。李承乾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摇了摇头。几个老臣笑着感慨“驸马爷说得透彻”“听驸马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有的东西——本身就是存在的。不说不代表他不存在。”我双手一摊,语气坦荡得像一个把真相摆在桌上的人,“说了也不代表他变多了。不说也不代表他变少了。它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驸马说的是对的。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感慨,有一种“朕的驸马,不光会打架、会赚钱、会救人、会讲故事,还会思考”的惊讶。他放下奏章,靠在龙椅的靠背上,目光落在殿外的天空上。天很蓝,云很白。
秦栎阳靠在我身边,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她的手不抖了,掌心温热,心跳沉稳。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夫君说得对。有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不说不代表没有,说了不代表能改变。但至少——我们知道了。”
殿内一片寂静。
我站在大殿中央,身边是秦栎阳,身后是秦阴嫚、高阳、长乐,面前是满殿群臣和龙椅上的李世民。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好了——”我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语气从深沉恢复了那种随意的、带着一丝促狭的调子,“今天就说到这里。该议政的议政,该批奏章的批奏章。我继续研究甲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