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14章

  后来幸而走过一个士子来,那士子约莫二十来岁年纪,头戴方巾,身着半旧的蓝布直裰,手里摇着一柄白纸扇,扇面上墨迹淋漓,似是随手涂的几笔兰草。

  嘉霖便作揖请教这“金线”二字有无着落。那士子倒也热心,将纸扇往腰间一插,笑道:“老先生莫急,这金线可不是站着能瞧见的,须得换个角度,借这午后的日头才好。”

  说罢便拉着他踅到池子西面,弯了身体,侧着头,向水面上看,说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条线,仿佛游丝一样,在水面上摇动,看见了没有?”

  嘉霖也侧了头照样看去。

  此时日头偏西,阳光从西侧的芭蕉叶隙间漏下来,斜斜地铺在水面上,那池水在这一刻竟像是被光线穿透了一般,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不是完全的清澈,而是带着微微的凝滞,仿佛一池流动的水晶。

  他凝神细看了些时,起初只见波光粼粼,倒像是有无数细碎的银片在水底翻滚,忽然间,那银光之中果然浮起一条细线,细若游丝,色如淡金,从池子的东北角斜斜延伸到西南角,随着水面的细微涟漪轻轻摆动,时而清晰,时而隐没,竟像是有人用一根金丝横铺在水面之下。

  嘉霖不禁低呼出声:“看见了,看见了!这是什么缘故呢?”

  他直起身来,揉了揉酸涩的脖颈,又俯身下去再看,那金线依旧在那里,不疾不徐地摇曳着,与周围那甘冽透明的池水融为一体,仿佛这泉水天生便该有这样一道印记。

  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两股泉水,力量相敌,所以中间挤出这一线来?”那士子将白纸扇抽出来,在掌心敲了敲,笑道:“老先生好见识,这说法倒也新鲜。只是——”

  他拖长了声调,扇尖点了点池水,“这泉见于著录好几百年,难道这两股泉的力量,经历这久就没有个强弱吗?若是一强一弱,这线岂不早就偏到一边去了?”

  嘉霖被他问得一怔,复又蹲下身去细看。午后的阳光此刻正好斜照在那金线之上,将那细线照得愈发分明,他注意到那线果然在微微摆动,时而偏向东北,时而偏向西南,摆幅虽小,却经久不息。

  池水依旧那般透明,连金线周围那一圈极细微的波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无形的丝线上轻轻拨弄。

  嘉霖伸手虚虚一指,道:“你看,这线常常左右摆动,这就是两边泉力不匀的道理了。想来是地底两股泉眼此消彼长,时而东强西弱,时而西强东弱,两股力道在池底交锋,便在这水面上挤出这一线来。这摆动,正是两泉相搏的痕迹。”

  那士子到也点头会意,将扇面“啪”地一合,笑道:“老先生说的是。我在这书院读书三年,每日饭后便来池边观望,这金线确是时时不同——有时粗些,有时细些,有时直如琴弦,有时弯如新月。前日里下了场暴雨,这线竟整整一日没有显现,想是地下泉脉被雨水搅乱了,两股力道失了平衡。今日天朗气清,它便又出来了。”

  说着,他也蹲下身,与嘉霖并肩望着那池水,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芭蕉叶上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池面上,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那金线便随着涟漪轻轻一晃,又恢复成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嘉霖望着那金线,又望望四围的芭蕉残叶,忽然觉得这泉水的甘冽透明之中,竟藏着几分人生的况味——那金线不正如人的命运一般,看似纤细飘摇,却自有其根底在地下暗暗支撑?

  两股泉力相持不下,方能成就这一线奇观,若是哪一日真的分出强弱,这金线反倒不复存在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从御医到游方郎中,何尝不是两股力道在心底交锋?只是这交锋的结果,却未必能如这泉水般,在水面上留下一道可见的痕迹。

  那士子见他出神,便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池边的青石,笑道:“老先生,这金线泉的水最是清冽,书院里的先生们煮茶都用它。您若是有兴,那边廊下有现成的茶具,取一瓢泉水,在这芭蕉荫下煎来,比那趵突泉边的茶肆更有一番风味。”

  盛嘉霖回过神来,忙道谢不迭,目光却仍旧落在那金线之上。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那金线的色泽也由淡金转为暖黄,像是一根被夕阳染透的丝线,静静地横卧在那一池甘冽透明的泉水之中,千年如斯,不问人间兴废。

  嘉霖出了金泉书院,顺着西城南行,过了城角,仍是一条街市,一直向东。此时日头已偏过中天,街市上的铺子多已开了午市,卖炊饼的、卖瓜果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嘉霖背着竹箱,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街边的青石板上——那石板缝里竟也渗出细细的水痕,被日头一晒,蒸起若有若无的凉气,倒像是这整座城池都浸在一汪活水之中。

  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溅起几点水花,引得路边摆摊的老汉笑骂:“这济南府的石头都会吐水,真是邪门!”嘉霖听了,嘴角微微一扬,心想这满城泉脉,原是连石板底下都通着的。

  这南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

  那水色与金线泉的幽碧不同,倒是更浅更亮些,像是一匹被日光漂洗过的素缎,平平整整地铺展开去,连河底每一颗鹅卵石的颜色都分得清楚——白的、黄的、带墨纹的、嵌红丝的,错落有致,仿佛有人精心摆设过一般。

  水不深,只及成年人的腰际,却流得极缓,若不是水面偶尔漂过的几片柳叶打着旋儿,几乎要叫人疑心这是一池静水。

  阳光直直地穿透水面,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光斑随着水波的细微颤动而跳跃,像是一群金色的鱼儿在河床上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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