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河里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长,被那河水流得摇摇摆摆,煞是好看。那水草不是寻常的青萍水藻,而是修长的丝草,从河底的石缝里一丛丛生发出来,叶片薄如蝉翼,翠绿中透着几分透明。
水流拂过,它们便齐齐地向西弯倒,露出银白色的叶背,风停水驻,又缓缓弹回原处,像是无数只柔软的手掌在水底招摇。
有些水草长得格外丰茂,叶片纠缠在一起,被水流冲得上下翻飞,竟像是河底生出了一片绿色的云雾,又像是哪位仙子遗落的一匹绿罗裙,在这泉水中漂洗千年,依旧鲜亮如新。
偶有蜻蜓点水而过,翅膀带起的风惊动了水草,那绿云便碎成千万缕,片刻后又聚拢来,依旧摇摇摆摆,悠然自得。
走着看着,见河岸南面有几个大长方池子,许多妇女坐在池边石上捣衣。那些池子比寻常水井大了数倍,四壁用青石砌得方方正正,池水与城河相通,却更静更碧些。
妇女们三五一簇,或坐或蹲,手里的捣衣杵起起落落,“砰砰”地敲在湿衣上,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一个挽着高髻的妇人正捶打着一件靛蓝粗布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儿笑道:“三婶子,你这调门儿倒是越唱越亮了,莫不是今早吃了城根底下那家的甜沫儿,嗓子润着了?”
那三婶子停了杵,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就会拿你婶子打趣。你家男人前日里托人从章丘捎来的大葱,你藏哪儿了?也不说分两根给街坊尝尝鲜。”
年轻媳妇儿红了脸,低头在木盆里拧着衣裳,水声哗哗,倒把那后面的辩解盖过去了。
嘉霖放慢了脚步,见另一个池边坐着个白发老妪,正用棒槌轻轻敲着一件孩童的肚兜,动作迟缓,眼神却柔和。
她身旁蹲着个五六岁的女娃,赤着脚丫子,一只脚探进池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嘴里念叨着:“凉凉的,奶奶,凉凉的!”
老妪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枯瘦的手摸了摸孙女的头顶,叹道:“这泉水养人,奶奶小时候也是这般踩水的,如今老了,骨头缝里都是这泉水的记性。”
嘉霖听着,心中微微一动,想起自己远在江南的老母,如今也不知是否还在世,眼眶不由又有些发热,忙别过脸去,加快了脚步。
再过去,有一个大池,池南几间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个茶馆。那草房是用麦秸和黄土夯的墙,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被日头晒得泛着金黄,檐角垂下几串干枯的葫芦和红辣椒,随风轻轻晃动。
门框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用黑漆写着“河滨茶社”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却还能看出当年的几分工整。
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不知什么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汉子正用长柄勺搅动着,见嘉霖过来,便扬起嗓子招呼:“客官,里头请!刚沏的泉水茶,解乏得很!”
进了茶馆,靠北窗坐下,就有一个茶房泡了一壶茶来。
那茶房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动作却麻利,拎着一把铜吊子,壶嘴一歪,一道白练般的水线便注入壶中,热气裹挟着茶香腾地升起,在窗边的光柱里翻滚如雾。
嘉霖注意到这茶壶都是宜兴壶的样子,却是本地仿照烧的——壶身是沉稳的绛紫色,壶嘴微微上翘,壶把弯成一道圆润的弧线,细看那胎质,却比真正的宜兴壶粗糙些,壶壁上还留着些许细小的砂眼,像是匠人急于出炉时留下的痕迹。
壶盖上刻着简单的回纹,盖钮是一朵小小的莲花,被无数只手摩挲得油润发亮。嘉霖捧起壶来,见壶底印着“历城窑制”四个篆字,笔画间带着几分憨拙的意气,倒比那些精工细作的官窑器物更添几分可亲。
少年茶房放下茶壶,又从托盘里端出两只粗瓷碗,碗沿磕出了几处细小的缺口,却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玉。
他操着一口济南腔问道:“客官,要配茶点不要?今儿有刚出炉的千层油旋儿,还有蜜三刀,都是甜口儿的,配这茉莉花茶最是相宜。”
嘉霖要了一碟油旋儿,少年便转身去了,蓝布围裙在腰后一飘一飘,像是一只欢快的蝴蝶。
嘉霖掀开壶盖,见那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原来是上好的茉莉龙珠,一颗颗紧结的芽尖在水中翻滚沉浮,渐渐绽开,释放出浓郁的花香。
他斟了一碗,茶汤金黄透亮,映着北窗透进来的日光,竟像是一碗流动的琥珀。
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初觉微烫,继而甘香满口,那泉水特有的清冽与茉莉的馥郁交融在一处,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将一路走来的暑气涤荡得干干净净。
窗外便是那条城河,从这个角度看去,水草摇曳的姿态愈发清晰。河对岸有个老者正蹲在柳树下钓鱼,钓竿一动不动,人却像是睡着了,只偶尔有蜻蜓停在他的斗笠上,又倏然飞走。
捣衣的妇女们不知何时已散去大半,只剩两三个还在池边忙碌,棒槌声隔着水面传来,闷闷的,倒像是这城池的心跳。
嘉霖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壶身上那道细微的裂纹——许是某次磕碰留下的,却被主人用糨糊细细地粘过,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他忽然觉得,这仿制的宜兴壶、这磕了口的粗瓷碗、这河边的茅草茶馆,连同那池底的金线、河中的水草,都是这济南府的泉水养出来的物事,带着几分粗粝,几分随意,却自有一种叫人安心的踏实。
那少年茶房又过来续水,见嘉霖望着窗外出神,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笑道:“客官是看那钓鱼的老汉吧?那是我们这条河上有名的'姜太公',日日来,日日空着手回去,偏生乐此不疲。有人问他钓什么,他说'钓这河里的日头',您说怪不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