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5章

  他坐在客栈门口的条凳上,就着晨光慢慢吃完,油旋儿的碎渣落在衣襟上,他拈起来送进嘴里,一点也没糟蹋。

  摇着串铃满街踅了一趟,铜铃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一头是木桶,一头是碗筷,走几步就喊一嗓子:“豆腐脑哎——卤虾油的——”声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转几个弯才散。

  卖菜的车子停在路口,白菜、萝卜、韭菜、香椿,堆得小山似的,带着露水的新鲜。他一路走一路摇铃,穿过了芙蓉街、辘轳把子街、鞭指巷,却只有几个老妇人问了几句闲话。

  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问他:“先生,可治牙疼?”他说:“治得。”老太太却摆摆手,“罢了罢了,疼了几十年,也不差这一时。”

  门缝吱呀一声合上了。又一个在井台边打水的妇人,水桶放在辘轳架上,打量他一番,问:“先生,可会看妇人病?”

  他点头,那妇人却红了脸,提起水桶匆匆走了,水洒了一路,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还有一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婆婆,眯着眼听他摇铃,等他走近了,却只是问:“先生从哪儿来啊?”

  “德州。”

  “德州好地方啊,扒鸡有名。”说完便不再言语,继续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他摇了大半日,诊箱未曾打开一次,倒把铜铃摇得发热了。日头渐渐爬到头顶,街面上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他寻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大叶茶,茶水浑浊,带着股焦糊气,却也解渴。

  邻桌几个穿短褐的汉子在谈论着布政司衙门里的新闻,说新来的臬司大人是个旗人,最是严苛,前几日的案子打死了两个犯人。他听了几句,没往心里去,喝完茶,付了三个铜板,起身回客栈歇了。

  午后便步行至鹊华桥边。

  那鹊华桥在城北,横跨在大明湖的水渠上,是一座单孔的石拱桥,桥身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石缝里生着青苔,桥栏上的石狮子被摸得溜圆,早已辨不出眉眼。

  他沿着石板路往北走,街面渐渐清静,店铺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柳长堤,柳丝垂到水面,拂起一圈圈涟漪。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比城里的风柔和许多,吹在脸上像是谁用湿帕子轻轻拭过。

  雇了一只小船,荡起双桨。

  船家是個五十来岁的汉子,黧黑的脸膛,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硌死人,一双手却灵巧得很,双桨一摆,小船便离了岸,像一片柳叶似的飘在水面上。

  船是乌篷船,船篷上漆着桐油,被太阳晒得发亮,篷下铺着一张苇席,席子已经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盛嘉霖坐在船头,把行医箱放在脚边,铜铃在箱子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船桨插入水中,发出轻柔的泼剌声,船身微微一荡,便向前滑去。水色碧绿,不是那种深沉的墨绿,而是一种透亮的、仿佛能看见水底的碧,阳光穿透水面,在水底铺成一块晃动的光斑,随着船行的节奏一明一灭。

  水草在水底招摇,长长的叶片随着水流摆动,像是美人的秀发。偶尔有一尾红鲤从船边游过,尾巴一摆,搅碎了满水的阳光,倏忽不见,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朝北不远,便到历下亭前。

  那历下亭坐落在大明湖的中央,四面临水,像是一枚镶嵌在碧玉盘上的印章。远远望去,亭子的飞檐翘角在柳烟中若隐若现,檐角上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声音悠远,和水面的波光一起荡漾过来。

  岸边的芦苇丛里,几只白鹭正低着头觅食,修长的腿没在水里,脖子一伸一缩,忽然受惊,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水珠,在阳光下闪成一道短暂的彩虹。

  下船进去,入了大门,便是一个亭子。

  亭子是重檐八角攒尖顶,原先漆着朱红的柱子,如今油漆已大半剥蚀,露出底下陈年的木纹,像是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檐下的斗拱间,蛛网纵横,挂着经年的灰尘,在风中微微颤动。

  有几处梁木已经朽了,用新木补上,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一块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亭中的石桌石凳还在,桌面被磨得凹陷下去,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还有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亭子上悬了一副对联,写的是“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上写着“杜工部句”,下写着“道州何绍基书”。

  那字是行楷,笔力遒劲,墨色已经有些暗淡,却在阳光底下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骨。

  “历下此亭古”五个字,笔画粗重,像是这亭子的根基,沉沉地压在纸上;“济南名士多”却灵动起来,捺脚拖得老长,像是要从这尺幅之间飞出去。

  盛嘉霖站在亭中,仰头看了许久,想起杜工部当年在此与北海太守李邕宴饮,写下这诗句时,该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千年过去了,李邕不在了,杜甫不在了,就连题字的何绍基也作古多年,只有这亭子还在,只有这湖水还在,只有这春风还在,一年一度地吹绿湖边的垂柳。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联语的纸面,纸张已经脆了,带着潮气的绵软,像是触到了一段易碎的历史。

  柱子上还刻着许多游人的题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字迹清晰,有的已经模糊,最旧的一处在最底下,被后来的刻痕覆盖着,只能辨出几个笔画,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留。

  这些字刻在这里,像是无数人在时间长河里投下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最终都归于平静。

  亭子旁边虽有几间群房,也没有什么意思。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