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间群房是后来添建的，青砖灰瓦，格局狭小，原是供游人歇脚的茶室，如今门扉紧闭，窗纸上破了几个洞，被风一吹，噗噗地响。

　　有一间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望进去，只见几张歪斜的桌椅，上面落满了灰尘，墙角堆着些破烂的杂物，一只老鼠从杂物堆里窜出来，沿着墙根溜走了。

　　另一间的屋檐下挂着个褪了色的灯笼，灯笼纸已经破了，骨架露出来，像是一具被抽去了血肉的骷髅。

　　群房周围种着几株丁香，正是盛开的时节，紫白的花穗沉甸甸地坠着，香气浓得化不开，和这破败的群房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花下有几丛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只野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寻不到蜜，又嗡嗡地飞走了。

　　盛嘉霖在亭中坐了一会儿，阳光从湖边的柳隙间射过来，在水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一直通到亭子的石阶前。

　　湖面上起了微风，波光粼粼，那金色的路便碎成千万片，随着水波起伏，像是谁撒了一把金箔。远处的千佛山影影绰绰，轮廓被暮色柔化了，像是一幅淡墨的山水，悬在天际线上。

　　有游船从南边驶来，船上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女子的笑语，那是城里的富户携家眷出来游湖。船经过历下亭，船上的人朝他望了一眼，见他一身旧衣，独自坐在破败的亭中，便转过头去，继续说笑。

　　丝竹声渐渐远了，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复，只剩下他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投在亭柱上，拉得长长的，和那一副古联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穿越了时空的错觉。

　　他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走到亭边凭栏远眺。大明湖的水面开阔，北岸的芦苇丛已经泛青，南岸的垂柳绿成一片烟霭，湖心的几处小岛被树木遮着，只露出几角飞檐。

　　水天一色处，几只水鸟排着队飞过，翅膀剪开暮色，留下几声清唳。这景色美得让人心头发紧，却又空落落的，像是这亭子的油漆，剥蚀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

　　船家在亭外等候，见他出来，便搭好跳板。他上了船，坐在船头，看历下亭在金色阳光中渐渐远去，飞檐被夕阳镶了一道金边，最终融进苍茫的湖色里。

　　双桨一摆，小船掉头向南，水声泼剌，像是这大明湖在低声絮语，说的却是千年不变的闲话。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青布直裰，斗笠压眉，和这湖上的渔翁、岸上的农夫，并无二致。

　　盛嘉霖下船后，向西荡去，不甚远，又到了铁公祠畔。

　　小船穿过一片密密的荷丛，荷叶才出水面不久，卷着边儿，像是一只只半握的拳头，叶面上的水珠被船桨惊动，骨碌碌滚落进水里，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船身擦过荷茎，茎秆柔韧地弯下去，又弹起来，在船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再往前，水面忽然开阔，一湾碧水环抱处，隐隐露出红墙的一角，墙头上探出几株老柏，枝干虬曲如铁，针叶却苍翠欲滴，在暮色里显出几分苍劲。

　　你道铁公是谁？就是明初与燕王为难的那个铁铉。

　　那是建文四年的事了，燕王朱棣起兵靖难，兵锋直指济南。铁铉时任山东参政，以一介文官之身，担起了守城之责。

　　彼时燕军势如破竹，从北平一路南下，连克德州、沧州，所到之处，守将或降或逃，无人敢撄其锋。唯有这铁铉，在济南城头竖起了大旗，旗上只写一个“铁”字，墨色淋漓，像是用骨头里的血写成的。

　　燕王大军围城，铁铉却不开城门迎战。他命人在城头设下诈降之计，派千户诈降，约燕王单骑入城受降。燕王自负骁勇，竟真的率十余骑进城，及至城门，千斤闸轰然落下，将燕王困在门洞之中。

　　那门洞狭窄，燕王坐骑受惊，人立长嘶，燕王几乎被掀翻在地。千钧一发之际，燕王换马急奔，才从闸下逃出生天，而那匹宝马却被闸成肉泥。

　　燕王惊魂未定，回望城头，只见铁铉身着青袍，手扶城堞，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如寒星般冷冽。自此，燕王对济南城恨之入骨，调来大炮，轰击城垣。

　　炮声隆隆，砖石崩飞，济南城墙塌了数处。铁铉却命人在城头悬起太祖高皇帝的御牌，燕军见状，不敢再轰。铁铉又趁夜遣死士缒城而下，劫了燕军大营，焚其粮草。

　　两军僵持三月，燕王竟不能越济南一步。后来燕王绕过济南，直取南京，铁铉率兵追击，在淮上又与之大战，终因寡不敌众，兵败被俘。

　　后人敬他的忠义，所以至今春秋时节，土人尚不断的来此进香。

　　盛嘉霖下船登岸，沿着石板路往祠门走去。路两旁种着松柏，树龄怕有数百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鳞，缝隙里嵌着经年的尘土。

　　树下有石碑数座，字迹漫漶，隐约能辨出“大明”、“忠烈”等字样，想是历代重修祠堂时所立。几只寒鸦栖在枝头，见他走来，扑棱棱飞起，在暮色里划出几道弧线，又落在更远处的屋顶上，缩着脖子打量这陌生人。

　　祠门不大，两扇朱漆木门已经斑驳，门环上的铜绿厚得能刮下屑来。门额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铁公祠”三个大字，字体方正雄浑，是乾隆初年某位巡抚的手笔。

　　门两侧有联语，上联是“铁肩担道义”，下联是“公心照汗青”，嵌了“铁公”二字，对仗虽工，却有几分匠气，不如亭上那副古联来得自然。

　　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作响，像是这祠堂在低声叹息。院内有一方天井，青石铺地，缝隙里生着茸茸的苔藓，绿得发黑。

　　正中一座正殿，歇山顶，灰瓦红墙，檐下悬着几盏灯笼，灯笼纸已经发黄，却未曾破损，想是有人时时更换。殿门敞着，里面光线幽暗，只有几缕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照见殿中一尊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