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7章

  那塑像高约八尺,身着明代文官公服,乌纱帽,圆领袍,腰系玉带,面色微黑,三绺长须垂在胸前。

  塑得不算精巧,眉眼间却有一股凛然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依然注视着这大明湖的波光柳影。

  塑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时鲜果品,苹果、橘子、糕点,还有一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柳叶,想是今日进香的土人留下的。香炉里的灰烬还温着,余烟袅袅,在殿中缭绕不散,散发出淡淡的檀香气。

  盛嘉霖在殿前站定,仰头望着那尊塑像。他想起幼时听师父讲古,说到铁铉兵败被俘,燕王——那时已是永乐皇帝——亲审于殿上。铁铉背立庭中,抗辩不屈,言辞激烈,至大骂燕王篡逆。

  永乐大怒,命人割去其耳鼻,铁铉犹自立骂不绝。又命人断其手足,铁铉血流满面,却仍以断臂指斥殿上,声音嘶哑如裂帛。最后磔于市,至死骂声方休。其年不过三十七岁,与孝贤皇后一般年纪。

  他忽然觉得殿中寒气逼人,那尊塑像的目光似乎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质问。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行医的手。

  这双手曾经隔着锦缎为皇后诊脉,也曾经握着银针为农夫治病,如今却在这铁公祠前微微颤抖。他被皇家遣散,不是因为医术不精,而是因为皇后薨逝时他恰好在场,恰好在那一群太医之中。

  他没有做错什么,却失去了所有。而眼前这尊塑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城破被俘,受尽酷刑,却至死不降。忠义二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要剜心剔骨。

  殿角有一方石碑,他走过去,借着残光辨认上面的字迹。那是铁铉就义前所作的一首诗,字迹被后人摹刻,笔力遒劲,像是用骨头刻进石头里的:“三晋贤才意气雄,半生常抱百年忠。丹心一片昭日月,铁骨铮铮贯长虹。”

  他一字一字地读下去,读到最后,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在殿中回响,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不绝。

  殿中的光线有些暗,塑像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似乎还在幽幽地亮着。他退出殿门,站在天井中,仰望天空。院墙外传来湖水拍岸的声响,轻柔而有节奏,像是这大明湖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他想起明日还要去臬司衙门寻那远房亲戚,想起济南府的医行规矩,想起自己这一身落魄。可此刻,在这铁公祠的暮色里,那些念头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生出一株野草,细弱的茎顶着两片嫩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那是铁铉的血滋养过的土地,还是普通的泥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野草明年还会再绿,而这祠堂里的香火,也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出了铁公祠,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

  那山起初只是天边一抹淡青的轮廓,渐渐地近了,才看出层层叠叠的层次来。

  山脚下的松柏最是苍翠,一色儿的深绿,像是用浓墨泼就的,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冠却密密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翠色。

  往上去,绿意渐浅,露出灰白的岩石,岩石缝里偶尔生出几株老松,枝干横斜,针叶稀疏,却别有一种苍古的气韵,像是哪位高士随手撇下的几笔枯墨。

  红的火红,那是山腰间的几座庙宇,墙是朱砂砌的,瓦是琉璃烧的,夕阳斜照过来,整片山坳都像是在燃烧。

  最显眼的是兴国禅寺的大雄宝殿,飞檐翘角上悬着铜铃,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彩绘虽已斑驳,朱红的底色却在暮色里愈发鲜艳,像是一团凝固的火焰。

  殿后的塔影斜斜地投在山坡上,七层八角,每层檐角都挂着风铎,山风吹过,想必是满山的清响。

  白的雪白,是山巅的霁云阁,粉墙黛瓦,隐在几株老柏之间,远远望去,像是一方白玉印,钤在这青绿山水之间。

  阁前的石阶蜿蜒而下,被行人磨得光滑,想是春日里踏青的士女,秋日里登高的文人,都曾在此驻足。此刻暮色四合,那白色却愈发醒目,仿佛是天边漏下的一缕云,不肯随夜色一同沉落。

  青的靛青,是山阴处的一片竹林,竹秆修长,竹叶茂密,把阳光滤成淡淡的青色,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风起时,整片竹林都在低吟,声音不似松涛那般壮阔,却有一种幽咽的韵味,像是有人在竹林深处抚琴,弦音被竹叶切割得细碎,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绿的碧绿,是山涧里的一湾碧水,从石缝中渗出,积成小小的一潭,又顺着山势潺潺流下。水色碧绿,不是那种浑浊的绿,而是一种通透的、仿佛能看见水底的绿,水底的鹅卵石、水草、偶尔游过的小鱼,都清清楚楚。

  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随着水波晃动,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玉。

  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叶子还未全红,只是边缘泛出一圈赭色,像是被谁用朱砂笔细细地描过。

  那红不是成片的红,而是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这儿一簇,那儿几枝,倒像是画师故意留下的闲笔,不经意间点染出无限的风致。秋风再过几日,这山便该层林尽染了,那时的千佛山,怕是要烧成一片晚霞。

  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

  盛嘉霖站在船头,看得痴了。赵千里是宋室宗亲,擅画青绿山水,相传其作《江山秋色图》,长卷展开,千里江山尽收眼底。

  他年幼时曾在一位致仕的翰林家中见过摹本,绢本设色,石青石绿层层渲染,山是水洗过的青,树是雨润过的绿,楼台掩映,云雾缭绕,看久了,仿佛自己也走进了那画中,成了山间一个策杖的隐士。

  此刻眼前的千佛山,竟比那画中还要真切,还要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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