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航管局的“不明飞行物”
一
那封信在叶无尘的口袋里躺了一整夜。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信上的内容已经刻在了脑子里——“你摊的煎饼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不该有的东西。有什么东西是不该有的?他没有放任何添加剂,没有用任何违禁食材。面粉、鸡蛋、葱花、薄脆、酱料。每一样都是市场上买的普通食材,每一样都经得起检测。
那“不该有的东西”是什么?叶无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封信的内容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不是“东西”不该有,是“效果”不该有。
吃了他的煎饼,老周的手指直了,苗苗笑了,年轻人哭了,老太太说“确实是好吃”。这些“效果”,在凡人界看来,可能只是“太好吃了”。但在天机阁看来,这不是“好吃”,这是“异常”。
一个灵气为零的世界,一个修为全无的人,做出的煎饼能让人“好吃到哭”。这不正常。
叶无尘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风吹过,糊在窗户上的纸早就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从老周那里拿来的旧窗帘。窗帘在月光下微微泛白,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煎饼里多出来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他”。是他的专注、他的经验、他的心境、他把三千年修行的感悟注入到每一个动作里的那种力量。这种东西检测不出来,但它存在。它能影响吃煎饼的人,能影响老周体内那股浑浊的能量。
这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软肋。天机阁注意到了。
第二天,叶无尘照常出摊。他把那封信留在出租屋的枕头下面,没有带在身上。不是怕弄丢,而是不想让天机阁的人看到他的口袋里装着他们的信。
王建国来了。他推着他的早餐车,车上那桶面糊是新调的,面糊表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绝望,今天是希望。
“小叶,”他把早餐车停在叶无尘旁边,搓了搓手,“我今天早上三点就起来了,调了三桶面糊。第一桶太稀,第二桶太稠,第三桶这个样子,你帮我看看。”
叶无尘走过去,看了一眼桶里的面糊。用竹刮子挑了一点,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太稀了。”叶无尘把竹刮子还给他,“再加一把面粉,搅匀。”
王建国愣了一下。“就一把?”
“就一把。”
王建国从面粉袋里舀了一勺面粉,想了想,倒回去一半,把剩下的半勺倒进桶里,开始搅。搅得很用力,整个早餐车都在晃。
叶无尘没有帮他。他回到自己的摊位,开始准备今天的面糊。两个人的摊位并排摆在一起,一个不锈钢的,一个木板的,一个锃亮,一个破旧,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但今天,没有人注意这些差别。因为排队的人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外面,比昨天长了将近一倍。
二
上午九点,叶无尘正在摊煎饼,手机震动了。
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不像正常的手机号。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
“请问是叶无尘先生吗?”
“是。”
“这里是民航华东空管局航管中心。我们监测到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您的手机信号与多起‘不明空中移动现象’存在时空关联。我们需要您配合进行调查。”
叶无尘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不明空中移动现象?”
“简单说,就是在非允许空域出现的、移动速度超过正常标准的、无法被常规雷达识别的飞行物。”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在念一份标准文件,“请问您是否了解相关情况?”
叶无尘把煎饼翻了个面。
“不了解。”
“请问昨天晚上十点十七分左右,您是否在城中村附近的废弃工地进行过某种……活动?”
叶无尘的手指微微收紧。昨天十点十七分,他在那片废弃工地上练习御剑飞行。三米高,绕了一圈,不到两分钟。他以为自己很隐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但他忘了,这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叫“雷达”。它不会因为飞得低就看不到,它只是不把低空的目标当作威胁。但不当作威胁,不代表不记录。
“没有。”叶无尘说,“我在家睡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
“叶先生,我们有雷达记录和手机定位数据。数据清楚地显示,您在昨晚十点十七分出现在那片工地区域,同时,雷达在该区域捕捉到了一个低速、低空、非典型飞行物的信号。”
叶无尘没有回答。
“这不是威胁,叶先生。我们只是需要了解情况。您知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任何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空内进行的飞行活动,都需要获得相关部门的批准。未经批准的飞行活动,属于违法行为。”
煎饼快糊了。叶无尘把它翻过来,金黄色的表面上有几个深褐色的焦斑。
“我知道了。”叶无尘说。
“您方便今天下午来我们这里一趟吗?我们在城西航管中心大楼,三楼。”
“不方便。我要摆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您什么时候方便?”
“不知道。”
“叶先生——”
叶无尘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摊煎饼。排队的人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老板的手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干活。
老周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问。
但叶无尘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航管局的电话是一个信号,告诉他一件他早就该意识到的事——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他一直在明处。天机阁能看到他,灵异事务管理局能看到他,民航空管局也能看到。谁在看,谁没在看,只看他们想不想看。
三
中午,叶无尘没有休息。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的航管中心大楼。不是因为对方的要求,而是因为他想弄清楚一件事——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大楼不高,只有五层,但占地面积很大,楼顶有几个白色的球形天线,在阳光下反着光。叶无尘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推门进去,大厅里有一个前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
“您好,请问找谁?”
“航管中心。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来。”
中年女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指了指电梯。“三楼,305。”
305是个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白衬衫,戴眼镜,就是打电话的那个人。另一个是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夹克,头发稀疏,看起来像个领导。
“叶先生,请坐。”年轻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无尘坐下。
年轻男人打开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雷达图,放在桌上。图上有一个光点,在画面中央缓缓移动,轨迹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圆。
“这是昨晚十点十七分,城西废弃工地上空的雷达记录。”年轻男人指着那个光点,“移动速度大约每小时十五公里,移动高度大约三米,移动方式不是走,不是跑,不是任何已知的交通工具。”
他看着叶无尘。“叶先生,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光点是什么?”
叶无尘看着那张雷达图。“我不知道。”
年轻男人又抽出一张纸。这次不是雷达图,是一份通话记录。上面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手机信号位置与雷达目标位置高度重合。”
“你的手机信号,和这个光点的位置,完全重合。”年轻男人的语气开始变硬,“叶先生,这不是巧合。”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我昨天晚上确实去过那片工地。”
“去做什么?”
“散步。”
“散步?”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晚上十点十七分,在一片废弃的工地上,散步?”
“那里很安静。”
中年男人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而是那种“我见过很多嘴硬的人”的笑。他开口了,声音很厚,很沉。
“小张,把视频调出来。”
年轻男人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视频文件。视频是用无人机拍的,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站在一根悬浮的棍子上,离地大概三米,在空中缓缓移动。
叶无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昨天晚上的红外航拍。”中年男人的语气很平静,“我们有一架无人机刚好在那片区域进行例行巡查。拍到了这个。”
他把视频暂停,画面定格在叶无尘站在擀面杖上的那一帧。
“叶先生,你现在还要说,你在散步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
叶无尘看着那帧画面,知道自己没法再否认了。但他也没打算承认。
“你们想怎么样?”他问。
中年男人靠回椅背。“我们不想怎么样。我们不是警察,不是军队,不是任何执法部门。我们是空管,我们的职责是确保领空安全。你飞得那么低,不威胁民航安全,不威胁国家安全,按理说我们可以不管。”
他顿了顿。
“但你飞的方式,不在我们的规范里。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技术,不知道它有什么风险,不知道它会不会发展成一种新的安全威胁。所以我们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用的什么设备?你为什么要飞?”
叶无尘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朴素的、职业性的“我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否认没有意义,视频在那里。解释也不可能,他总不能说“我是修仙界渡劫期大能,我用的是金丹期法器擀面杖”。不能撒谎,也不能说实话。那怎么办?
“这个。”叶无尘指了指屏幕上那根擀面杖,“是一种新型的个人飞行器,还在测试阶段。我在帮厂家做测试。”
中年男人和张姓年轻男人对视了一眼。
“个人飞行器?”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什么原理?”
“不知道。我只是测试员,不是工程师。”
“厂家是哪家?”
“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飞多高?”
“不超过三米。”
“以后呢?”
“以后可能会更高。”
“多高?”
叶无尘想了想。“不会超过一百二十米。”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在他的接受范围内。一百二十米是无人机飞行的上限,超过了就要报备。
“叶先生,我们不要求你停止测试。但我们有几个要求。”他竖起了三根手指,“第一,测试时间限定在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第二,测试高度不超过一百二十米。第三,测试区域避开机场净空区、军事禁区和人口稠密区。这三点你如果能做到,我们不会干预。”
叶无尘看着他的三根手指。这三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比他预想的要宽松得多。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对方这么容易就放行了。
“可以。”叶无尘说。
中年男人伸出手。“那就这样。不需要签任何协议,不需要留任何书面记录。你口头承诺,我口头接受。”
叶无尘握了握他的手。手很厚,很暖,掌心有茧。
走出航管中心大楼的时候,叶无尘站在台阶上,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从头到尾没有问他的名字。年轻男人介绍的时候说“叶先生”,那是他提前就知道的。但他自己,从来没有问过。
他知道叶无尘是谁。
或者,他不需要知道叶无尘是谁。他只需要叶无尘做出三个承诺。三个关于“不威胁安全”的承诺。
四
叶无尘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城中村,而是去了那片废弃的工地。
白天的工地上有人。几个工人在拆塔吊,电焊的火花从高处溅落,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叶无尘在工地外面停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人在高空作业。他们腰上系着安全带,安全绳固定在塔吊的铁架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他忽然想,如果他飞行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根绳子,系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就不怕被发现了?
但他没有绳子。他只有一根擀面杖。
叶无尘回到城中村的时候,煎饼摊已经收了。老周在案板后面坐着,手里拿着一把新削的竹刮子在打磨。苗苗坐在他旁边,在写作业。
“回来了?”老周抬起头。
“嗯。”
“那些人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问了一些事情。”
老周没有追问。他把竹刮子递过去。“给你削了把新的。比上次的厚一点,不容易断。”
叶无尘接过来,握了握。手感很好,不轻不重,不粗不细,刚好贴合他的手掌。老周削了三十七年的竹刮子,他对竹子的理解已经刻在了骨头里。每一根竹子从山上砍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它会变成一把什么样的竹刮子。这是手艺人独有的直觉,不是技术,是灵性。
叶无尘把这把竹刮子放进案板上的筷笼里,然后把那把旧的拿出来,递给老周。“这个我用过了,有我的手汗。你拿回去,用砂纸打磨一下,可以当样板。”
老周接过竹刮子,看了看上面的磨损痕迹。磨损的位置很集中,在竹刮子的中段,大概两厘米宽的一条。这是叶无尘握竹刮子的位置。
“你的手比我的大。”老周用手指量了量那个位置,“比我宽半个指头。”
“嗯。”
“下把竹刮子,我给你做宽一点。”
老周把旧竹刮子放进工具包,提着包站起来。“小叶,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叶无尘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梦?”
“昆仑山。”老周的声音很轻,“我梦到我在昆仑山,很冷,到处都是雪。我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比体育场还大。墙壁上有光,蓝色的光,在呼吸。”
他看着自己的手。
“梦里有一个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但我醒来之后不记得了。”
叶无尘看着老周浑浊的眼睛。“老周,这个梦,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以后不管谁问你,都不要说。”
老周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提着工具包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巷子的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苗苗合上作业本,抬起头。“叔叔,老周爷爷怎么了?”
“没什么。他做了一个梦。”
“好梦还是坏梦?”
叶无尘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好梦坏梦,梦醒了就没事了。”
苗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叶无尘一个人站在巷口,看着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远处的高楼在反光,玻璃幕墙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快要落下去的太阳。
手机震动了。一条推送,来自一个他没有安装过的APP。
“你已经见过她了。你已经见过航管局了。你的羽毛,一根一根地在露出来。”
“但你知道吗?最危险的不是被人看到,是被人看到之后,你还在飞。”
叶无尘看着这条推送,忽然想起老周刚才说的那句话——“梦醒了就没事了。”
不是的。梦醒了,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抹残留的橘红色。云层很低,很厚,像一床巨大的被子盖在城市上空。
云层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鸟,不是飞机,不是任何他知道的东西。它隐没在云的阴影里,只偶尔露出一角——深灰色的,三角形的,沉默得像一块墓碑。
叶无尘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它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
天一点一点地黑了。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叶无尘还站在巷口,看着那片云。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动他洗得发白的T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弟说过,天机阁的骑手,一天送一百单,从不超时,从不差评。用的是什么?御剑术。
但御剑术飞得太高会被雷达发现。所以他们也一定被航管局警告过。那他们是怎么解决的?是找到了某种屏蔽雷达的方法,还是……航管局本身就是天机阁的人?
叶无尘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今晚,他要再去一次那片工地。但不是去练习飞行,是去做另一件事。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搞清楚航管局的雷达到底能不能看到天机阁的飞剑。”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朝城中村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黑。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楼顶上,那三团黑影已经消失了。但叶无尘知道,他们还在。
不在楼顶的时候,他们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在你身后的巷子里,可能在你头顶的阳台上,可能在你手机的屏幕后面。
可能就在你旁边,和你看着同一片云。
叶无尘走进单元门,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他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像有什么东西跟在他后面。
他没有回头。

